现场的气氛很紧。
包山连忙伸手去掏手机，嘴里还喊着“通知市委警卫处。”
肖北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动。”
王大山已经从车那边跑过来了。他跑到肖北身边，身体侧转，挡在肖北前面，右手虚扶在腰带上，眼睛盯着人群。这个姿势很专业，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
肖北伸手一把就把膀大腰圆的王大山拽到身后。
“回去。”
王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动。
“回去。”肖北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王大山这才退后半步，手还放在腰上。
肖北站在人群外围，离警戒线还有十几米。他没说话，也没亮明身份，只是看着。
高进蹲在皮卡旁边，手里夹着烟，跟几个警察聊天。他的皮衣敞着，脚边扔着两个烟头。那些闹事的人就在几十米外，有人拿着铁锹在敲土方车的车厢，发出哐哐的响声。挖掘机司机坐在驾驶室里不敢下来，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人群。
肖北没动。
包山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站在肖北身后开始拍。
镜头里有高进抽烟的样子，有警察靠在警车上聊天的样子，有刘二癞子带着一群人围着挖掘机骂骂咧咧的样子，还有测量员小周坐在板房门口捂着额头呻吟的样子。土方车的排气管偶尔冒一股黑烟，整个工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一秒没断。
肖北一直看着。他的目光从人群扫到高进，又从高进扫到那些闹事的人，最后落在远处工地上那台被堵住的挖掘机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旁边的包山注意到，肖北的眼神里杀气弥漫。
包山录了大概五分钟，肖北才说：“够了。”
包山停下录像，把手机揣回兜里。
肖北转身往车那边走。王大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上车之前，肖北回头看了一眼。高进还蹲在皮卡旁边抽烟，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刚才市长就站在十几米外。
肖北坐进车里，对王大山说：“开车回市里。”
王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挂挡起步。白色雅阁驶离工地时，后座上的人一直没回头。
车上的包山忍不住说：“哥，这不像你。”
肖北看着车窗外，没说话。
包山撇撇嘴：“搁以前，你一定冲进去，当场就免了那个什么高进的职了。”
“然后呢？”肖北眯了眯眼睛，窗外的景色模糊起来，“我要的不是高进。”
包山愣了一下。
他突然懂了。
肖市长这是在放线。
……
回到市政府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肖北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会议室。他让包山把录像传到投影仪上，又给张硕打了电话。
张硕到的时候，录像已经放了一遍。
张硕坐在椅子上没动，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冷笑了一声。
“高进是黄建军的人，这个不奇怪。”张硕说，“但他穿的毕竟是公安的皮，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不作为，说明一定有人给了他底气。”
肖北坐在对面，他知道张硕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接话，沉默地看着投影仪上定格的高进抽烟的画面。
张硕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省纪委的一个朋友，问了开发区那边的情况。第二个打给省委组织部的一位老同学，问了最近公安系统有没有什么动向。第三个电话打了很久，挂断之后张硕走到传真机旁边等了一会儿，取出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肖北面前。
《关于坚持柔性执法、严禁激化矛盾的指导意见》。
落款：玄商市公安局，签发人：陈泽。
日期是三天前。
张硕指着文件说：“三天前，陈泽以市局名义下发了这份文件。文件里没有具体点名，但内容很清楚——要求全市公安系统在处理冲突事件时慎用强制措施，防止矛盾激化。虽然没有针对群体事件而是冲突事件，但也基本上是掩耳盗铃。高进拿这份文件当挡箭牌，说没有上级指示不能抓人，其实就是陈泽的意思。”
肖北拿起文件翻了一遍。文件内容很正式，措辞严谨，但核心意思就是警察在群体性事件中不能轻易动手抓人，必须先报告上级。
“陈泽？黄建军？他们勾连到一起了？”肖北说。
“现在还不好说，但目前看来，至少陈泽有帮黄建军站台的嫌疑。”
“高速扩建项目是你牵头抓的。”
张硕的表情很凝重：“开发区的工地出事，项目停工，你的政绩就悬了。陈泽用这份文件卡住公安的口，让高进有理由不作为，让工地一直堵着。他不用自己动手，借黄建军的手来拖你。省里盯着这个项目，工期一拖再拖，上面问起来，挨板子的是你肖北，不是他陈泽。这招够狠，既不用自己沾手，还能让你有苦说不出。”
肖北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时间倒回到三天前。
玄商市公安局，十六楼，局长办公室。
陈泽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端着茶杯。茶杯里是信阳毛尖，茶叶挺翘，泡出来的汤色清亮。
秘书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是市局办公室主任，姓周，三十多岁，做事很谨慎。
“陈市长，据查，肖北这次的高速扩建工程力度非常大。整个玄商的党政系统几乎全都给他让路，各区县一把手都在领导小组里，全力保证工程落地。建明书记和肖市长都明确表态，这是今年最重要的政治任务。”
陈泽小口喝着茶，没说话。
他刚跟肖北斗完一轮。周国军枪击案那件事，搞得省委都焦头烂额，张震好不容易把他保下来，但把他骂的不轻。
他虽然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但代价是最近要低调一点了。
陈泽心里是一万个不想让这个项目顺利落地，但，这个关头他也决不能再下场。
周主任见陈泽没有接话，等了几秒，还是继续往下说：
“而且，省政府是全力支持的。省财政全额出钱，丁书记亲自签的批。肖北这次这么大力度，还敢从这个项目里捞好处、或者盼着它黄的人，分析来分析去，只有那么两三个人。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
“小周。”
陈泽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茶托上，一声脆响。
“小周，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