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的声音停住了。
陈泽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两页，慢条斯理地说：
“高速扩建是好事。是我们玄商天大的好事。一百零六公里，二十个高速口，造福子孙后代的事。省委省政府全力支持，建明书记、肖市长都亲自上阵了，怎么能有人搞破坏呢？”
“高速公路修起来，老百姓出行方便，经济带动起来，这是利民的大工程。市委市政府下决心干这个事，我们公安系统要全力保驾护航。”
他合上文件夹。
“当然，项目这么大，战线这么长，涉及的人这么多，有矛盾、有摩擦，在所难免。有的人不懂政策，有的人有诉求，有的人纯属混水摸鱼，都正常。”
“维稳始终是第一位的。我们市局要主动作为，为项目施工创造稳定的治安环境。公安工作要有前瞻性，要有预见性。怎么把护航经济发展变成日常工作、变成工作机制，小周，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他又加了一句：“我们是有政治担当的公安局，有些工作，要做在前面。”
周主任沉默了两三秒，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
“是，陈市长。我回去想想。”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剩下陈泽一个人。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肖北和黄建军要斗，这不用猜。
但那是市委内部的争斗。
他不能站出来。
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需要让问题自然发生。
他没有帮任何人，也没有害任何人。
一个小时以后，周主任敲门进来，手里一份文件，打印纸还带着机器的温度。
《关于坚持柔性执法、严禁激化矛盾的指导意见》。
陈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遍看方向，没问题。
第二遍看措辞，没问题。
第三遍，他停住了。
草案第四条里写着：严格禁止在处置群体性事件时感情用事、擅自采取强制措施。
他提笔，把“群体性事件”划掉，改成了“冲突事件”。
他只改了这一处，别的动都没动。
然后，他在签发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抄送全局各单位，各单位一把手组织全体成员学习。”
周主任双手接过文件，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陈泽叫住他。
“小周。”
“陈市长。”
“只学习的话...我想效果可能未必理想。”陈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看还要有考试，这样大家才有学习的积极性，最好把考试成绩计入月度考核。”
“明白。”
门关上了。
陈泽喝了一口茶。
他没有给黄建军打电话，没有给高进打电话，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下发了一份文件。
... ...
时间回到现在。
肖北盯着桌上的文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陈泽这步棋，下得确实漂亮。
市局那份《关于坚持柔性执法、严禁激化矛盾的指导意见》下发于三天前。
时间点卡得极其精准。
陈泽深谙“五不原则“——没人找不出手，不困难不出手，不紧急不出手，不安排不出手，如果做不出错。
他敏锐地嗅到了黄建军要在开发区工地搞事的动静，于是提前把这份文件抛了出来。
表面上看，这是维护社会稳定的大局观，是防止矛盾激化的政治正确。
实际上，这是给高进准备的一件外衣。
高进拿着这份文件，在工地上抽烟聊天，不抓打人者，完全符合“柔性执法“的精神。
如果肖北现在出面，强压市局去抓人，陈泽立刻就能拿出这份文件反咬一口。
指责市长带头破坏规矩，激化群体性矛盾。
如果肖北选择退让，不管这件事，开发区的工程就得停摆，黄建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陈泽人没露面，就通过黄建军的手，把肖北逼进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是一步好棋。
肖北不得不承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包山打破了沉默。
“哥，“包山说，“大山持枪的视频一定会被发到网上去的。“
肖北没说话，看着他。
“舆论怎么说还不知道，“包山继续说，“但一定会引起省里的注意。王大山是市委警卫处挂职的，这件事牵扯到市长座驾、持枪、群体事件，太敏感了。要不要提前控制一下？“
肖北问：“怎么控制？“
“以市委宣传部的名义，“包山说，“向各大网络平台公司交涉，要求屏蔽相关关键词和视频。只要动作够快，基本上都能控制下来。“
肖北叹了口气。
这确实是最常规、最稳妥的危机公关手段。
他正准备点头同意，张硕却突然开口了。
“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
肖北和包山同时转头看向他。
张硕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什么不用？“肖北问。
“不用控制。“张硕说。
包山愣了一下：“张部，这视频如果发酵起来，对项目推进极其不利啊。现在网上什么东西都有，万一有人煽风点火……“
“我说了，不用。“张硕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控制会出事的！虽然不至于处分肖市长，但至少会影响项目进度啊，硕哥你这是啥意思啊？”包山一脸的急切。
张硕脸上挂着自负的笑容，“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 ...
会议通知是十二点四十发出的。
紧急会议。项目领导小组全体副组长，所有专项组的负责人，全部到会。
李建明没来。
市委办转来一句话：项目上的事，肖市长全权处置，市委无条件支持。
下午两点半，肖北走进三号会议室。
本来热闹甚至还有人在嬉笑的会议室一瞬间鸦雀无声。
肖北身后跟着包山，阴沉着脸走上台。
他没坐主位，先站到投影幕布旁边。
“先放段东西。”
包山把录像投上幕布。
画面是上午十点半的开发区迎宾路工地。警戒线内，几个警察靠在警车上，有人在抽烟。土堆上，穿黑色皮衣的男人蹲在皮卡旁边，跟一个穿迷彩外套的光头说话，说完递了根烟。光头接了烟，两个人都笑了。
镜头转到板房门口。测量员小周坐在台阶上，额头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五分钟的视频放完，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