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没正面回答：“省厅督察总队的电话，你以为陈泽不知道？张震搞这一系列的事，一方面确实是省政府对于舆情信息的调查，一方面何尝不是为陈泽铺路，帮他的爱将陈泽扳回一城呢？”
包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午的时间像被人故意拨慢了。
肖北的手机几乎就没停过。
还不到中午，丁金茂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肖北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肖北，别告诉我你一上午什么也没做！舆情为什么还在发酵！为什么没有控制的迹象！你们市舆情办如果处理不了，省舆情办可以马上接手！”
肖北沉默了一下：“是什么也没做，就不停的接电话......”
“肖北！”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你他妈想干什么！你是破罐子破摔了是吗？我告诉你！中央有关部门的电话打到省委来了！你想干什么？你知道这个性质吗？”
肖北深吸一口气：“金茂书记，您给我一点时间。也请您相信我，现在不管是删帖还是发公告，不管怎么去控制这个舆情，都是下下之策。”
“我相信你什么！”丁金茂愤怒道，“我相信你谁相信我？ZY网信办，宣传部、舆情局、公安部、中政法委、央纪委、甚至办公厅都打来电话责问，你让我怎么办！”
肖北沉默。
半晌，丁金茂叹口气：“你需要多少时间？”
“早的话今晚，晚的话明早。”
丁金茂又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有多大的把握？”
肖北脑海中浮现出张硕那张自负的脸，坚定的说：
“百分之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是滴滴的忙音。
丁金茂挂了电话。
下午。
副市长蔡旭东亲自跑过来，压低声音说省交通厅又来人，带着文件复印件进开发区管委会查项目台账，明显冲着“停工损失谁担责”去的。
甚至林荣平都打来电话，叫苦连天，说区里接到十几个施工企业的电话，都是问工程款能不能按时拨付，说听说项目停了，民工要结账走人。
徐工铁也汇报，说检察院驻现场的工作组已经到了，绝大部分工地都围了很多人，有村民，有工人，有分不清身份的人，甚至还有项目组的人。这些人也不闹，就是要说法。很难处理。
听到肖北沉默，徐工铁问：“要不要强硬一点，先强势清场？”
肖北说：“不必。控制好现场治安，千万别发生冲突就行了。”
下午三点，张硕推门进来，把手机递给肖北看。
屏幕上是一张舆情监测图，一条曲线由下往上拉得笔直，顶端标注着：热榜第三，话题“玄商市长司机持枪拒民”。
“刚进前三。评论量涨得最快，十几万条。现在最刺眼的是两个方向：一个说你纵容身边人暴力执法，一个说项目本身有黑幕，有人故意煽动群众拦车，是不满拆迁补偿。”
肖北看一眼，把手机还给张硕：“这不都是意料之中？”
“是意料之中。但有个新情况。”张硕点开一条短视频，画面里是某地网络大V，在镜头前义愤填膺地批驳玄商市政府，最后说“我会持续关注，如果今天之内没有官方回应，我将向省纪委和国家信访局实名举报”。
“这人叫卢克，七百万粉丝，人称江北舆论‘野火’。背后有无推手不清楚。他上午九点发了这条视频，直接冲上了平台热榜。”
肖北拧着眉头：“他可真敢......要不要舆情办介入一下？”
“你听我的，暂时不用。”张硕收起手机，“他闹得越凶，反转时打脸越狠。”
肖北沉默一会儿：“这个卢克到底是干什么的？”
张硕冷笑一声：“专门拍这种政务监督视频的博主，经常拍一些坏路、烂尾楼、卖假货的商家等等这种视频，在网上问政相关部门。群众呼声很高，他自诩民间政务监督员，甚至有网民叫他民间纪委。”
顿了一下，张硕又补充：“省会中州市的工商厅还给他颁发了聘书，聘请他为社会监督员呢，还有罗阳市，聘他为行风监督员！”
肖北淡淡的道：“群众自发监督执政是好事，但媒体人还是要有相关资质才行，尤其是跟政务相关的媒体人。”
正说着，包山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电话是省信访局一位老熟人打来的，说是已经有群众把上午群访的事发到了短视频平台，配文写着：“市长让人把反映诉求的老百姓抓走”。视频里，几个老头老太太从信访大厅出来，被乡镇干部半扶半请弄进一辆面包车，周围有人大喊“看见没，闹事就抓人”。
肖北一看就火了：“这他妈是谁干的？我什么时候下这种命令了？我一再强调维稳维稳！马勒戈壁的这谁还他妈敢抓人！”
“我来前已经先初步了解了一下，据说是信访局被围，局长情急之下临时下的命令。”
肖北冷哼一声：“临时？我看未必！这他妈不是成心谁信？就是不知道这逼样的东西是听了谁的令！”
张硕拜拜手：“不必管他，还是那句话，让子弹飞一会儿。”
肖北刚要说话，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肖北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快滚......”
当晚九点半。
玄商市委组织部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视频。
时长四分二十六秒。
画面是一页页档案扫描件，配着低沉的背景音，字幕逐行浮现。
开头是一行白字：“一个市长，在冲突之中能下意识拔出枪来，这是一种怎么样的严重失职？”
停顿三秒，字幕切换：“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党性，严重的背离群众。”
再停三秒：“可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
画面变黑，一行字：“其警卫人员为何会下意识掏枪？”
然后，字幕开始逐条滚动。
“为此，市委组织部连夜调阅核查该同志档案。核查中，全体工作人员无不为之动容。现将肖北同志部分涉险经历摘录如下。根据保密规定，我部已对相关时间和具体案件作模糊处理。”
“在某KtV制止一起强奸行为时，遭数十名看场人员持砍刀等凶器围殴。”
“回家途中，被三四十名持匕首、砍刀、被锯短猎枪的人员围堵于胡同。”
“骑摩托车回家途中，突遭一辆货车撞击。车上四名持刀人员下车追砍；其负伤搏斗，刚控制数人，又被同伙驾车撞伤，送医治疗。”
“押送某涉案人员返回调查组途中，在公路上遭霰弹枪伏击，所乘车辆被土制爆炸物炸毁。”
“抓捕某涉案商人时，对方保镖掏枪，肖北同志再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其亲自带队赴省抓捕某贪腐人员时，发现该人员床头放有已上膛手枪，并在其地下室查获狙击步枪一支。”
“在某县任职期间，抓捕某贪腐人员时，该人员持制式步枪扫射。”
“抓捕某跨省作案人员时，对方持手枪向肖北同志射击，直至弹匣打空。”
“某脱逃人员为实施打击报复，持制式步枪实施暗杀。另一名英勇的民警同志挡下致命一枪，肖北同志再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代价是一名优秀战友牺牲。”
字幕滚动到最后，画面重新亮起，是一段黑底白字的总结。
“他从泥泞里走来，身上带着军人的铁血和警察的执拗。”
“走过的每一步，脚下都是刀尖。”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死亡留下的收据。”
“他身体里的弹片，是黑暗给他的纪念品。”
“他失去的战友，是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所以，其警卫人员为何会在行驶中，被村民突然砸碎车玻璃时，下意识掏枪？”
“我想，此时大家应该已经和我们一样，心里有了答案。”
视频最后五秒，是一张模糊处理过的照片。
一个穿警服的背影，站在一块墓碑前。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摄于某烈士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