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扭头看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缺这三万块钱吗？”他说，“你跟着我两年了，你觉得我缺这三万？”
小赵缩了缩脖子：“不缺，卢哥。”
“下个月三八区那个占道经营的视频，城管那边托人找到贾科长，说想谈谈。你约的几点？”
“晚上六点半，老刘请客，豫香楼。”
卢克哼了一声。
“走。”
一辆最新款的白色GL8陆尊从辅路开上来，司机老赵稳稳把车停在护坡下面。
小赵拉了一下电动侧滑门，电动门缓缓打开。
卢克上了第二排航空座椅，往后一靠，腿伸直，掏出手机开始刷评论。
刚发的视频五分钟，评论已经破千，最顶上一条：“卢老师注意安全，上次拍污染的企业老板放话要找人搞你。”
他嗤了一声，截图发给小赵。
“法制社会，还搞这一套，幼稚。”
“不过这条正好能踩准这帮傻网民的阴谋论，他们看了以后绝对自嗨，给他置顶，然后再找几个营销号造势。”
“好嘞！”
车子上了高架，往市区方向开。
卢克翻了会儿评论，把手机扣在腿上，闭着眼说了一句：“小钱，你说我是不是太狂了？”
小钱从副驾驶扭过头：“卢哥，你这叫有底气。”
“底气。”卢克重复了一遍，睁开眼睛看着车顶，“底气是粉丝给的。七百万。我一个人说不过一个厂子，但七百万张嘴，他们就扛不住。”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本地公务员群。群里有人转发了他刚发的视频，底下跟了条匿名消息：“又是卢克，这人早晚出事。”卢克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再看。
豫香楼是老馆子，门脸不大，里面包间倒不少。
贾科长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卢克进来，赶紧迎上去握手。
“卢老师，可把您盼来了。刘局在楼上，等了好一会儿了。”
卢克没跟他多寒暄，点了下头就往里走。
贾科长小跑着在前面引路，推开二楼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
老刘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一身休闲夹克，看见卢克进来，笑着站起来伸出手。
“卢老师，久仰久仰。”
卢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碰了碰就收回来，直接在主宾位坐下。
小赵和小钱坐他两边。老刘的秘书赶紧倒茶。
菜上得很快。老刘举杯先敬了一轮，话里话外绕来绕去，先夸卢克有正义感，再说基层工作难做，最后绕到正题。
“卢老师，上个月那个三八区占道经营的视频……”老刘给卢克夹了一筷子黄河鲤鱼，“区里领导都很重视，我们局连夜开了会，成立了专班，当天晚上就开始整治。现在你再去看看，一条街干干净净，小摊小贩全进市场了。”
卢克把鱼吃了，筷子一放。
“然后呢？”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
“然后……然后就想请卢老师高抬贵手，那个视频能不能……”
他右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往卢克手边推。
“一点心意，给兄弟们喝茶。”
卢克打眼一瞅右手边的这个信封就知道，至少两万。
他很自然的把身子往后一退，双手抱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左手边的小赵手一伸，把信封拿过来，塞进自己包里。动作极快，一秒钟的事。
老刘嘴还张着，卢克已经坐直了。
“刘局，我跟你讲两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视频我不会删。我拍视频不是为了收钱删帖，我收了你的钱，以后谁还信我？”
老刘脸色变了，刚要说话，卢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整改完了，可以。我实地去看一趟，确认了，我再拍一条视频，说你们局领导认真负责，反应迅速，然后再夸赞你们的速度和态度。标题就叫‘三八区城管局迅速响应群众呼声，占道经营三天根治’。”
他看着老刘，嘴角翘起来。
“我给你局里做正面宣传。比你花两万块钱删帖划算多了，是不是？”
老刘嘴巴张了又合，憋了半天，端起酒杯，无奈道：“卢老师，高，实在是高。那……那就这么办。”
卢克没端杯，手还在脑后枕着。
“刘局，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们做自媒体的，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是觉得亏，我们转身就走。”
“没...没亏，卢老师说哪去了，我懂我懂。”老刘把酒自己干了，脸上笑着，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一顿饭吃到八点多。
老刘结了账，又提议去隔壁KtV坐坐：“新到的洋酒，卢老师赏个脸。”
卢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唱两首。”
一行人出了豫香楼大门，站在台阶上。老刘正跟贾科长交代什么，小赵在路边叫代驾。卢克点了根烟，刚吸一口。
一道雪亮的车灯从街角甩过来。
一辆没挂牌的银灰色老款GL8胖头鱼，直直朝饭店门口冲来。
发动机轰鸣。
“吱——”
车头擦着台阶水泥沿刹住，半个轮胎冲上了人行道。
车还没停稳，侧滑门“哗啦”一声拉开，五六个黑影跳下来，动作快得像练过一百遍。
卢克只看见最前面那个人，一米七出头，精瘦，平头，眼神冷得发亮。
“卢克？”
他还没来得及答应，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按住，整个人被抡在地上。脸磕在水泥台阶边角，嘴里顿时一股铁锈味。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后腰，剧痛从脊椎蹿上头顶。
小赵在旁边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话音没落就被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蜷起来跪了下去。小钱想跑，被两个人追上，按在路边停的电动车堆里。
老刘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就也被按倒在地。
贾科长已经自己蹲了下去，抱着头，但还是被一脚踹翻，按住了脑袋。
卢克的脸被按在地上，一侧脸贴着地砖，一侧脸被掌心压得变了形。他使劲翻起眼皮。
一双黑色运动鞋停在他面前。往上看，黑色体能服，再往上，一张胖脸，面无表情。
“卢克？”
胖汉子蹲下来，手伸进内兜，掏出一个黑皮竖款证件，翻开亮在他眼前。证件上贴着照片，钢印，警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