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底碰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沐雪低头看了看横在沙发上的小姑娘，走过去把滑落的大衣角往上拉了拉，盖严实了小腿。
外头虽说开了春，可这半夜里的风到底还是带着凉意的。
要是受了寒着了凉，明儿个早上起来准得流清鼻涕，这小丫头平日里皮实得很，可真要病倒了，心疼的还不是自家人嘛。
秦沐雪转过身，揉了揉发硬的后颈。
“展会那边有省厅的陈厅长打了招呼，大东亚就算心里憋着火，明面上也不敢乱来。只是……苏省和浙省那边的订单催得急，咱们光签了单子，后头的原料要是供不上，可就成空头支票了。”
林啸走到靠墙的书架前头，把那本厚厚的通讯录拿下来翻了两页。
“城里头的事你同安琪去盯，明早让老宋带着技术员在展台守着，谁来问技术就照直说。我带着阿诺和晚晴回一趟横岗背。”
秦沐雪手里拿着茶壶，动作停了一下。
“这节骨眼上去乡下？”
林啸把本子合上，随手搁在架子上。
“今天海叔托拖拉机手捎了信过来，春雨下得连绵，水塘边上收的头茬鹅毛堆在库房里捂出霉味了。要是坏了那一万多斤好毛，江浙那头的流水线全得干瞪眼，这事情耽搁不得。”
第二天还没等太阳爬过树梢，一辆半旧的蓝色轻型小货车就突突突地停在了院门口。
林啸换了身耐磨的深蓝棉布褂子，脚上踩着那双圆口黑布鞋，手里提着两捆扎紧的塑料布。
阿诺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身上的大红棉袄换成了耐脏的旧夹克，头发拿一根布条扎在后头。
小姑娘昨晚睡得香，这会儿脸上红润得很，伸手揉了揉眼角。
林大哥这是怕自个儿在城里待闷了呢，虽说展馆里头热闹，可那些洋机器嗡嗡响得脑仁疼，哪有回村里踩泥巴自在呀！
阿诺一抬脚跳上了副驾驶座，伸手把车窗摇下来大半。
苏晚晴背着个装了跌打药酒的柳条箱子，搭着林啸的手上了后斗，在两个干草垛子中间坐稳当了。
车子出了蛇口，顺着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往山里颠簸。
路两边的水田里头全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几个老农披着蓑衣，牵着水牛在水洼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犁田。
泥土翻开的腥味顺着窗户缝子钻进来。
路过一段正在修整的水泥道口时，车子慢了下来。
阿诺趴在窗沿上，伸长脖子瞧着路边一个挑着担子卖蒸红薯的老汉。
小姑娘喉咙动了动。
早上起得急，就喝了半碗稀饭，这会儿闻着柴火烧出来的焦香味，肚子忍不住咕噜响了一声。
林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从怀里摸出两块昨晚白秀珠包好的干肉饼，塞进她手里。
“垫垫肚子，到了村里海叔肯定炖了大白菜，有你吃肉的时候。”
阿诺把肉饼掰开一小半，递到林啸嘴边。
“林大哥你也吃一口，这饼里放了干香菇，可香了呢。”
林啸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慢慢嚼着。
车轮子压过一块碎石头，车身猛地晃了晃。
苏晚晴在后斗里扶住车栏杆，把背上的药箱往怀里拉了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钟头，远远瞧见了横岗背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水塘边上的竹篱笆湿漉漉的，上百只大白鹅缩着脖子在水面上飘着，没像平时那样欢实地叫唤。
魏书记披着件满是泥星子的破蓑衣，手里拿着根竹竿，正蹲在大队部的门槛上抽旱烟呢。
海叔站在旁边，两只手在湿布衫上搓来搓去，愁眉苦脸的。
看见蓝皮小货车开进来，海叔把手里的空烟锅子往腰上一别，小跑着迎了上来。
“林总！苏大夫！哎呀，这鬼天气连下了三天烂泥雨，仓库里头闷得跟蒸笼一样，那两千斤鹅毛摸上去黏糊糊的，再这么捂下去非长黑斑不可啊！”
林啸推开车门跳下地，脚底下的软泥陷下去半寸深。
他顺手把苏晚晴从后斗上接下来，拍了拍海叔肩膀上的水珠子。
“海叔别急，只要毛没烂到底，总有法子对付。带我去库房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