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跟著海叔進了大隊部後頭的那間青磚庫房。
屋里頭光線暗得很，幾扇小木窗全用厚草簾子擋著，空氣里有一股子散不開的潮味。
地上堆著三十幾個大竹簍子，里頭塞滿了灰白色的干鵝毛。
林嘯走上前，伸手插進最中間那個竹簍的深處，抓出了一把底下的絨毛。
毛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指頭縫里能感覺到一股子發潮的濕氣，原本蓬松的細毛全粘在了一起，打成了一個個小硬疙瘩。
海叔站在旁邊，兩只手在圍裙上搓得發紅。
老漢吸了口冷氣。
這要是讓城里的大廠子退了貨，村里幾十戶人家剛分到手的年錢可就全得吐回去了，小孫子開學的書本費還指望著這批毛呢，這老天爺偏偏在這時候下爛雨，真是不給人留活路啊！
“林總……這毛是不是廢了？”海叔小聲問了一句，聲音發顫。
林嘯把手里的濕毛團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還好，只是悶了潮氣，還沒發酵變臭。
“廢不了。”
林嘯把毛扔回簍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毛屑。
“這毛不能見明火，也不能放在外頭淋雨。海叔，你叫幾個後生去後山砍三十根老楠竹，截成兩米長，破成指頭寬的篾條。”
魏書記在一旁听得發愣，連忙把嘴里的旱煙桿拿下來。
“砍竹子干啥？這會兒編筐子也趕不上趟了啊。”
“不編筐子，搭個透氣的烘毛架。”
林嘯從兜里掏出截鉛筆頭，在庫房泛白的灰牆上畫了幾道橫線。
“在屋子中間用石頭墊起一尺高，把竹篾條平鋪在上面，留出一指寬的縫隙。把這些發潮的毛薄薄地攤在竹條上，底下放三個泥瓦盆，裝燒透的無煙木炭，炭上面壓一層干草木灰。”
海叔湊過去瞧著牆上的印子，眨巴了下眼楮。
“這不就跟老輩人冬天在屋里烘臘肉一個道理嘛！”
“對，就是借著暗火的溫氣，把毛里的潮氣順著竹縫給頂出去。”林嘯轉過身看著魏書記，“炭火千萬不能起明煙，得派兩個細心的大娘守著，兩個鐘頭翻一次毛，翻上三遍就松快了。”
魏書記把手里的煙袋鍋子往腰上一插，拔腿就往外走。
“我這就去大喇叭里喊人！村里年輕後生多的是，半個鐘頭就能把竹子全砍下山來！”
阿諾這時候抱著個竹掃帚跑了進來，小手利落地把地上的濕稻草往門外掃。
小姑娘干得起勁，額頭上冒出了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只要林大哥說了能救，這毛就肯定能變成暖和衣裳，自己多掃兩下地，庫房干爽了，大白鵝的毛就能早點送到廠里去呢！
正忙活著用石頭墊木架的時候，一個穿著破棉襖、戴著老花鏡的老漢從庫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往里瞧。
那是上游牛角嶺大隊的老會計牛有財。
牛有財手里提著兩捆細青竹，腳底下踩著爛泥巴，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
偏偏這時候兩村剛和好沒多久，老漢臉上尷尬得很。
要是這時候退回去，村後頭幾十畝荒山上的老毛竹就只能爛在雪里頭，可要是張了這個嘴，又怕橫崗背的人翻舊賬笑話自己。
林嘯停下手里的活計，把開山斧插在木樁上。
“牛老伯，站在門口吹風干啥，進屋避避雨。”
牛有財咽了口唾沫，低著頭邁過門檻，把兩捆竹子靠在牆角。
“林總……俺……俺听魏書記說，你們這兒缺老竹子搭架子。俺們牛角嶺別的不多，後山向陽坡上的老毛竹有的是。俺們村里也想養大白鵝，可賬上沒現錢買苗，大伙兒托俺來問問……能不能用山里的毛竹抵一部分鵝苗錢？”
屋里干活的幾個橫崗背後生停了手，全拿眼楮瞅著林嘯。
林嘯把手里的毛巾遞給牛有財擦汗，臉上平平淡淡的。
“能抵。你們山上的老毛竹質地硬，正好拿來做烘干架和鵝棚的大梁。一根按八毛錢算，送到這兒過秤記賬，直接折成下周送進村的鵝苗款。”
牛有財兩只手哆嗦了一下，趕緊摘下眼鏡在棉襖上擦了擦，眼角滿是紅印子。
“哎！好！好！俺這就回村搖拖拉機，天黑前給您拉三大車硬毛竹過來！”
老會計步子飛快地跑出了大隊部。
忙活到中午一點多，十幾個大竹架子全在庫房里架起來了。
潮乎乎的鵝毛被均勻地攤開，底下三個瓦盆里的木炭泛著微紅的暗光，溫熱的氣氣順著竹縫慢慢升起來，屋里的水汽順著房梁上的小天窗直往外冒。
林嘯抓了一把烘了半個鐘頭的毛，松開手，細毛呼啦一下散開了，不再結團了。
海叔在旁邊樂得合不攏嘴，拍著巴掌直笑。
大隊部的飯堂里頭，大鐵鍋早就炖上了菜。
沒有城里的海鮮大肉，鍋里翻滾著大塊的農家咸肉、干紅薯塊，還有剛從水塘邊拔上來的野芹菜，配著一大木桶燜得焦黃的紅薯鍋巴飯。
林嘯同阿諾、甦晚晴圍坐在油膩膩的八仙桌旁，手里捧著大號的粗瓷海碗。
海叔拿木勺子挖了滿滿一勺子泛著油光的咸肉湯，澆在林嘯的飯頭上。
“林總，山里頭沒啥好招待的，這咸肉是自家燻的，嘗嘗看合不合口。”
林嘯大口刨著飯，咸肉干香有嚼勁，紅薯飯甜津津的。
阿諾在旁邊吃得嘴角沾著飯粒，小腳在凳子底下晃來晃去的。
吃飽了飯，林嘯帶著阿諾走出了隊部大院。
外頭的春雨已經徹底停了，山風吹過來，帶著泥土曬干的溫氣。
向陽坡上的紅磚校舍已經封了頂，幾個小泥瓦匠正蹲在房梁上抹灰泥，灰漿落在紅磚縫里，整整齊齊的。
林嘯站在山坡邊上，看著下頭的水塘。
幾百只大白鵝又從草棚子里鑽了出來，撲稜著翅膀跳進清澈的活水里，濺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