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的第一场春雨下得淅淅沥沥的。
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
市中心的展览馆外头，挂满了红底白字的大条幅。
今天是特区迎春电子博览会正式开展的前一天，各大参展商都在里头紧锣密鼓地布展呢。
林啸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修身西服，带着全家老小，打着几把黑色的直柄雨伞，走进了高大的展览馆大门。
展览馆里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到处都是敲敲打打的声音，还有搬运大木箱子的吆喝声。
最正中间、面积最大的一块展区，早就被青石集团给包下来了。
老宋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正扯着大嗓门指挥着几十个装卸工。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放！这可是精密仪器，里头装的全是电路板！谁要是磕坏了一个角，老子扣他半个月工资！”
老宋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急得直跳脚。
这批两千台现货可是电子二厂全体职工熬了整整一个月才组装出来的宝贝疙瘩啊。
要是布展的时候出了岔子，明天开展的时候拿什么去震慑那些看不起国产货的洋鬼子，自己这老脸也没地儿搁了！
倪光南倒是沉稳得很，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戴着黑框眼镜，正蹲在一台拆开外壳的微机前头，用万用表一点点测试着主板上的电压。
“老倪，电路没受潮吧？”
林啸收了伞，递给身后的阿生，大步走进展区。
倪光南抬起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脸上挂着踏实的笑意。
“林总放心。机箱外壳的密闭性做得极好，加上防潮袋，这点春雨根本透不进去。所有的测试样机已经联调完毕了。”
秦沐雪同梁安琪在展区里转了一圈。
展台布置得非常大气，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整整两百台深灰色的青石微机，排成了四个巨大的整齐方阵，每一台机器前面都配着一把米白色的机械键盘，屏幕上闪烁着那句标志性的红字：【青石智造】。
梁安琪看着这壮观的方阵，推了推金丝眼镜。
“林，这视觉冲击力太强了。明天只要这些机器同时运行中文系统，整个展馆的风头都会被咱们抢光。”
正说着话，展区外头的过道上，走过来一行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定制条纹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外国男人，手里还夹着根雪茄。
正是大东亚洋行的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随从，推着两辆小推车，车上放着几台包装精美的美国进口Ibm个人电脑。
威廉姆斯停在青石展区前头，吐出一口青烟，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威廉姆斯冷笑了一声。
这帮中国人还真以为弄几个铁盒子排在一起就能叫计算机了？
没有成熟的英文操作系统和海量的应用软件支持，这些破机器顶多算是个带屏幕的大号打字机，明天一旦开展，自己就让这帮乡巴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世界顶尖科技！
“林总，好久不见啊。”
威廉姆斯用生硬的中文打了个招呼，目光在那些深灰色的机箱上扫过。
“听说你们青石集团这次搞了个大动作，自己拼装了电脑？这胆子可真是不小啊。”
林啸转过身，看着威廉姆斯那副傲慢的嘴脸，语气平静得很。
“威廉姆斯先生，这不叫拼装，这叫自主研发。特区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你们大东亚洋行的货要是真硬气，明天自然有老百姓买单。”
威廉姆斯弹了弹雪茄灰，指着身后小推车上的Ibm电脑。
“林总，科技可是有代差的。我们这台原装机器，虽然价格要三万块人民币一台，但它能运行最先进的财务软件。你们那些连英文指令都搞不明白的工人造出来的东西，能干什么？当摆设吗？”
老宋在旁边听得直瞪眼，刚想挽袖子上前骂人，却被林啸一个手势拦住了。
林啸走到一台通了电的青石微机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威廉姆斯先生，既然你对咱们中国工人的手艺这么不放心，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这台‘摆设’能干什么。”
林啸转头看向阿诺。
“阿诺，过来。把你昨天录的那份横岗背村全年的鸭毛账目汇总表，调出来给这位洋先生看看。”
阿诺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跑到电脑前坐下。
小姑娘熟练地敲击了几下键盘。
“哒哒哒——”
随着清脆的键盘声，黑色的屏幕上瞬间铺开了一张整齐划一的全中文财务表格。
品名、重量、单价、合计、损耗率，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阿诺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
旁边连着的一台针式打印机立刻发出一阵滋滋的响声，一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中文报表被快速打印了出来。
林啸扯下那张报表，走到威廉姆斯面前，直接拍在他怀里。
“威廉姆斯先生，你们的机器能跑英文软件，确实很先进。”
林啸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脸色，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直击要害的力量。
“但这片土地上，有十亿讲中文的人。我们要用的，是能直接看懂中国字的账本。”
威廉姆斯看着手里那张排版完美、全中文显示的打印报表，眼睛都直了。
他那根夹在手指间的雪茄，烟灰吧嗒一声掉在了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这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西方技术支持的情况下，这帮人竟然从底层逻辑上突破了汉字显示的难关！如果这机器真的能大规模量产应用，那他们手里囤积的那些高价进口机，将彻底失去中国那些庞大企事业单位的市场！
威廉姆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带着随从灰溜溜地推着小车走了。
展区里安静了下来。
老宋和工人们看着威廉姆斯吃瘪的背影，全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
春雨打在展览馆的玻璃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展馆在夜色降临前，陷入了一种大战前夕的宁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