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展馆外头就聚满了人。
有各个省市单位派来的采购员,也有南方倒腾电子产品的小商贩,大家伙儿手里拿着门票,踮着脚尖往大门里头张望。
到了八点整,展馆的大玻璃门准时推开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林啸今天没在前面的展台盯着,他换了件灰色的薄呢子夹克,坐在展区后头的一个隔断小间里。
这小间里摆着张茶几,上头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
林啸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茶水微微发苦,顺着嗓子滑下去,让人清醒了不少。
他往后靠在软背椅子上。
如果亲自站在台前,那些冲着大订单来的国营厂长们肯定会拉着他没完没了地客套。
生意场上的寒暄太费精神,不如把抛头露面的机会交给老宋和倪光南,让他们用实打实的操作去说服那些挑剔的客户才好呢。
前头的展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两百台青石微机整整齐齐地开着机,屏幕上那绿色的汉字方块亮堂得很。
倪光南戴着黑框眼镜,额头上全是汗,正站在一台机器跟前。
他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各位领导同志,这机器不需要记那些洋码子,只要用咱们平时认字用的拼音,就能直接打出汉字来。”
倪光南按了一下回车,旁边的打印机立刻吱滋作响,吐出一张印着“欢迎参观”四个方块字的白纸。
围在最前头的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那张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中年人是省里物资局的干事,他平时处理报表累得头昏眼花,这会儿看见这机器能直接排版打印,手都有点抖了。
中年人扭头看向身后的同事。
要是能把这机器弄十台回局里,年底核算的时候起码能省下一半的人手啊!这可比买那些只能当摆设的进口货强太多了!
“老同志!这机器你们这儿现货多吗?我们要订五台!”
“我们厂里要十台!能不能给开发票啊?”
展台前面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老宋带着几个销售员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订单本子不停地记着。
在展厅的另一头,大东亚洋行的展区却冷清得很。
威廉姆斯手里端着杯咖啡,站在那几台标价三万块的Ibm电脑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看着青石那边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场面,牙关咬得紧紧的。
这帮中国人是不是疯了!三万块的机器他们看都不看一眼,全都跑去买那种土法造出来的铁盒子!如果不把他们这阵风头压下去,大东亚洋行在南方的销售网络就彻底全完了!
他转过头,冲着身后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干瘦本地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干瘦男人点了点头,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顺着人墙的边缘,慢慢朝着青石展区的侧后方挤了过去。
青石展区的后头,拉着几根粗大的黑色电源线,连着展馆的配电箱。
干瘦男人缩着脖子,眼神滴溜溜地四处乱飘。
他手里攥着一把小巧的绝缘剪刀,掌心里全是冷汗。
干瘦男人呼吸急促了几分。
那个外国老板给了一千块钱,只要趁乱把这根总电源线绞断,前头那两百台机器全得黑屏。电脑这东西娇贵得很,突然断电肯定得烧坏几台,到时候大家一看这国产货这么不稳定,谁还敢下订单买啊!
他慢慢蹲下身子,装作系鞋带的样子,手悄悄伸向了那根最粗的黑线。
就在他的剪刀刚碰到电皮的瞬间。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哎哟!”
干瘦男人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剪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高大汉子,正冷冷地盯着他。
是赵铁柱。
赵铁柱脚下微微用力。
赵铁柱眼神沉了沉。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南疆的时候连敌人的侦察兵都不屑用。
老板早就猜到这帮人会狗急跳墙,让自己带着兄弟们盯着电箱,这孙子还真撞枪口上了!
“兄弟,这儿的线可不能随便碰,电着了要死人的。”
赵铁柱声音压得很低,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叶岚这时候也从旁边的柱子后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根没剥皮的香蕉,一边吃一边冷笑。
“铁柱哥,跟他废什么话。把人带到后头通道去,问问是谁让他来捣乱的。”
干瘦男人吓得腿都软了,拼命想要挣扎。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这大庭广众的,你们敢乱来!”
赵铁柱没有理会他的叫喊,一只手捏住他的后脖颈,稍微用了一点巧劲。
男人闷哼了一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被赵铁柱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后勤通道的暗门里。
林啸坐在隔断间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里空了的茶杯放在桌上,拿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青烟在小隔间里慢慢散开。
林啸吐出烟气。
威廉姆斯这老狐狸,手段越来越低级了。
这种靠剪电线来搞破坏的路子,说明他手里的牌已经打光了,剩下的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烂招。
林啸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下摆,推开隔断间的门,走了出去。
前头的展台这会儿更热闹了。
因为,特区招商局的王副局长,领着几个穿着正式的省厅领导,正朝着青石集团的展位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