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沿著湖岸又走了一段，前方的路漸漸寬敞起來。
湖邊有一片空地，不少村民挑著擔子在此擺攤，賣的東西五花八門，除了蓮藕、鮮魚，還有菱角、芡實，以及一些曬干的山貨。
沈瑟看得津津有味。
她發現，縉雲鎮的百姓似乎格外擅長利用湖里的東西。哪怕是旁人看來不起眼的水草果實，也有人收拾干淨，擺出來售賣。
正看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忽然從人群里鑽了出來，手里捧著幾顆剝好的菱角。
她跑得太急，差點撞上沈瑟。
江行舟眼疾手快，將沈瑟往身邊帶了帶。
小姑娘嚇了一跳，連忙停下腳步。
“對不起！”
沈瑟低頭看她︰“沒事，跑慢些。”
小姑娘點點頭，正要離開，沈瑟卻注意到她手里的菱角。
那些菱角個頭不大，外殼已經剝去，露出白嫩的果肉。小姑娘的指尖沾著些泥，衣襟上也有水漬，顯然是剛從湖邊忙活完。
沈瑟隨口問道︰“這些菱角是你自己剝的？”
“不是，是我娘剝的。”
小姑娘將手里的東西往前遞了遞。
“姐姐，你要不要買？我娘說，剝好的菱角不好放，得趁新鮮賣出去。”
沈瑟笑著問︰“多少錢一份？”
小姑娘報了個價。
價格倒是不貴。
沈瑟買了一份，又問她︰“你娘在哪里擺攤？”
小姑娘指了指不遠處。
“就在那邊。不過我娘今天帶來的菱角不多，賣完就要回去了。”
沈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布衣的婦人，正坐在一張矮凳上剝菱角。
婦人身旁放著兩只竹筐，一只裝著尚未剝殼的菱角，另一只已經見了底。
沈瑟沒有再問，剝了一顆菱角放進嘴里。
口感清甜，帶著淡淡的粉糯。
“味道不錯。”
江行舟看了看她手中的紙包。
“還要買些？”
沈瑟搖頭。
“先嘗嘗就好。”
她說著，將紙包遞到江行舟面前。
“你也嘗一顆。”
江行舟取了一顆，慢慢吃了。
“如何？”沈瑟問。
“不錯。”
沈瑟滿意地點頭。
“看來你今天終于學會說別的話了。”
江行舟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玄冥跟在後面，听著兩人的對話，默默將視線轉向湖面。
王爺與王妃相處時，他還是少說話為妙。
三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賣山貨的攤子前，沈瑟忽然停下腳步。
攤上擺著不少曬干的果子，有山楂、野棗，還有幾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野果。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見沈瑟看得仔細，便拿起一小袋山楂遞給她。
“姑娘，這是今年新曬的山楂，酸得很，平日里泡水喝最好。”
沈瑟接過來看了看。
山楂干得不算均勻，有些顏色發暗，有些表面還殘留著少許果肉。幾袋貨物擺在一起，大小不一，品相也有明顯差別。
她沒有直接評價，只問道︰“老人家，這些山楂都是自家摘的嗎？”
老人點頭。
“都是山里摘的。家里人多，能摘的都摘回來，曬干了慢慢賣。”
“若是遇上陰雨天呢？”
老人嘆了口氣。
“那就麻煩了。曬不干，放久了容易壞。去年就有一批沒曬好，最後只能扔了。”
沈瑟心中微動。
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見類似的話了。
無論是山梨還是山楂，當地人都有采摘和出售的經驗，卻缺少穩定的加工方法與保存手段。
當然，這不意味著她就能輕易把事情做起來。
果脯的加工需要合適的原料，也需要時間、人工和穩定的銷售渠道。若是連最基本的成本都算不清楚，收再多的果子也可能砸在手里。
她將山楂袋子放回原處。
“老人家，若是有人收購你們的山貨，你們最在意什麼？”
老人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想了想才道︰“自然是價錢公道些。我們進山一趟不容易，若是辛辛苦苦摘回來，最後賣不了幾個錢，還不如留著自家吃。”
旁邊一個正在整理貨物的中年漢子听見這話，也跟著插了一句。
“還有就是別今天收、明天不收。我們這些山里人沒什麼門路，若是知道哪天有人來收，多少也能提前準備。”
沈瑟認真听著，沒有立即接話。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考慮的事情，或許還不夠全面。
她總想著如何挑選合適的果子，如何改進加工方法，卻很少從采摘者的角度去看這件事。
對方需要的，不只是一個願意買果子的商人。
還需要一個相對穩定、講清標準、說話算數的買家。
若將來真要收購青石村的山果，就不能只在自己需要的時候才去找人。
至少，收購什麼品種、什麼品質，什麼時候采摘，價格如何計算，都應該提前說清楚。
這樣雙方才能長久合作。
沈瑟正想著，手背忽然被人輕輕踫了一下。
她抬頭，便見江行舟正看著她。
“想明白了？”
沈瑟怔了怔。
“你怎麼知道？”
“你方才問了三個人，說話卻比平時少了一半。”
江行舟語氣平靜。
“若不是在琢磨事情，倒是奇怪了。”
沈瑟忍不住笑了。
“我只是覺得，做生意不能只盯著自己想要什麼。”
她將方才的想法簡單說了一遍。
江行舟听完，沒有急著評價，而是問道︰“那你準備怎麼做？”
沈瑟搖搖頭。
“暫時還沒想好。山梨要先嘗過，山楂也得看看品質。至于收購和加工，等回去以後再慢慢算賬。”
她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不過，若是最後決定不做，也得把話說清楚，不能讓人家白白等著。”
江行舟微微頷首。
“你能想到這些，便不算白跑一趟。”
沈瑟听得心里舒坦，嘴上卻道︰“我本來也不是為了做生意才出來的。”
“嗯。”
“我是為了散心。”
“我知道。”
“你不許笑。”
江行舟唇角微揚。
“好，不笑。”
他說著，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
沈瑟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覺得，這人有時候實在太會順著她了。
明明一路上都在提醒她休息，真到了她想做點什麼的時候，卻又從不潑她冷水。
他只是會在她想得太遠時，把她拉回來。
告訴她不必著急，一步一步來便好。
沈瑟心里微暖，主動握住他的手。
“走吧，我們再往前看看。”
江行舟反握住她的手。
“好。”
天色漸晚，湖面上的游船陸續靠岸，街邊的攤販也開始收拾東西。
沈瑟原本還想再走一段，江行舟卻看了看天色，提醒她該回去了。
她有些不情願。
“才出來多久？”
“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
“哪有那麼久？”
玄冥在旁邊低聲道︰“回王妃，確實有一個時辰了。”
沈瑟轉頭看他。
玄冥立刻閉上了嘴。
江行舟忍著笑，扶著沈瑟往回走。
“明日還可以出來。你若喜歡，明日再換一條路逛。”
沈瑟這才滿意。
“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話，何時不算數？”
沈瑟眉眼一彎，沒再回他。
這才慢悠悠往客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