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已經隱去。
店里的伙計正忙著收拾桌椅，後廚飄出飯菜的香氣，偶爾還能听見幾聲碗筷踫撞的脆響。
沈瑟走了一下午，倒也不覺得多累，只是腿腳有些發酸。
江行舟讓伙計送來熱水，又吩咐廚房準備幾道清淡的菜，這才扶著她在桌旁坐下。
沈瑟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早就算準了我會逛到這個時候？”
江行舟替她倒了杯溫水。
“若不提醒你，恐怕再走半個時辰，你還不肯回來。”
“哪有這麼夸張？”
沈瑟接過水杯，嘴上不服氣，眼里卻帶著笑。
“我今日明明什麼也沒做。”
“嗯，只是看了魚，買了菱角，又問了山貨的收購。”
江行舟說得不緊不慢。
沈瑟被他噎了一下。
“我那是隨口問問！”
“我知道。”
他答得太過自然，沈瑟反倒沒了脾氣。
正說著，伙計送來了晚飯。
桌上擺著一碟清蒸魚、一盤炒時蔬，還有一碗蓮藕排骨湯。
沈瑟看見那碗湯，眼楮頓時亮了。
“這里竟然還有蓮藕排骨湯？”
伙計笑著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咱們縉雲鎮靠著大湖，蓮藕最是不缺。鎮上的酒樓客棧，到了這個時節，家家都會做這道湯。”
沈瑟舀了一勺湯。
湯色清亮，蓮藕炖得軟糯，排骨的鮮香也融進了湯里，入口十分清甜。
她喝了兩口，滿意地點頭。
“好喝。”
江行舟見她喜歡，便將湯碗往她面前挪了挪。
“喜歡便多喝些。”
沈瑟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個賣小藕的婦人。
“你說，細小的蓮藕除了拿來炖湯，還能做什麼？”
江行舟抬眸。
“又來了？”
沈瑟連忙擺手。
“這次真不是在想生意。我就是覺得，既然大藕和小藕都能吃，為什麼一定要按照大小分出高低？”
她頓了頓，又道︰“當然，大小不同，處理起來確實有差別。但若是能找到合適的做法，小藕未必就沒有用處。”
江行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沈瑟說得有道理。
許多東西本身並不差，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去處。
不過，想法歸想法，真要做成一門生意，還得看成本、需求和銷路。
沈瑟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她喝完半碗湯，便主動將話題打住。
“算了，先吃飯。”
江行舟看著她，眼中浮起一絲笑意。
“難得。”
“什麼難得？”
“你竟然能自己把話停下來。”
沈瑟瞪了他一眼。
“江行舟，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愛操心？”
江行舟想了想。
“不是愛操心。”
沈瑟滿意地等著他的下文。
“是遇到什麼都想弄明白。”
沈瑟︰“……”
這跟愛操心有什麼區別？
她正要反駁，江行舟已經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里。
“先吃飯。”
沈瑟低頭看著碗里的菜，最終還是決定不跟他計較。
吃過晚飯，兩人在房中歇了一會兒。
沈瑟原本想讓伙計取來紙筆，給鄔遇之寫封信，將今日在湖邊看到的事情說一說。
可她剛坐到桌旁，江行舟便將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到了她面前。
“明日再寫。”
沈瑟抬頭。
“為什麼？”
“你今日走了一下午，回來又忙著吃飯。現在已經不早了，有什麼事情不能等明日再做？”
沈瑟看了看桌上的紙筆，又看了看他。
“我只是想把今天的事情記下來，免得過幾日忘了。”
“那便先記下幾句話。”
江行舟將紙推到她面前。
“寫完便休息，不許再翻來覆去地琢磨。”
沈瑟忍不住笑了。
“你如今連我寫幾句話都要管？”
“若是旁的事情，我自然不管。”
江行舟看著她，語氣溫和。
“唯獨你的身子，不能由著你胡來。”
沈瑟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心底卻泛起一陣暖意。
她知道，他不是不願意讓她做事。
只是比起那些鋪子、那些生意，他更在意她能不能好好休息。
想通這一點，她也不再爭辯，拿起筆，在紙上簡單記了幾行。
山梨尚需試味，青石村的山果待回程再看。
山楂品質參差，需進一步了解采摘和晾曬情況。
至于蓮藕和菱角，暫不考慮收購。
最後，她又添了一句︰若日後真要收購山果，須先定好品質標準、收購價格和交貨時間，不可只憑一時興起。
寫完後，她將紙折好，放在一旁。
江行舟掃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將桌上的紙筆收了起來。
“這下可以安心休息了？”
沈瑟點頭。
“可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夜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淡淡的水汽。
遠處的街道上，仍有幾家鋪子亮著燈。偶爾有人經過，傳來幾句模糊的談笑聲，很快又消散在夜色里。
沈瑟望著那片湖水，忽然問道︰“江行舟，你說縉雲鎮的人，為什麼不把山果和湖里的東西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江行舟走到她身邊。
“你今日問了不少人，難道沒有听出緣由？”
沈瑟想了想。
“有些人是沒有門路，有些人是東西不容易保存，還有些人，即便知道能賣到遠處，也未必有本錢承擔路上的損耗。”
“不錯。”
江行舟淡淡道︰“還有一點，他們未必知道遠處的人需要什麼。”
沈瑟轉頭看他。
江行舟繼續道︰“你在自己的鋪子里做生意，知道客人喜歡什麼，也知道該如何調整。可這些山民常年住在村里，采摘、種地、賣貨，日子大多如此。他們沒有必要，也沒有余力去琢磨遠處的買賣。”
沈瑟安靜下來。
這番話，她白日里其實已經隱約想到了，卻沒有像江行舟這樣說得清楚。
生意並不只是將東西做出來，再擺到貨架上。
從產地到加工，再到運輸和售賣，每一環都有人在承擔成本。
若其中任何一環出了問題，最後都可能變成虧損。
她的果脯店能夠開起來，是因為她有鋪面、有伙計，也有一定的客源。
可青石村那些靠山吃山的人，並不具備這些條件。
她若真想與他們合作，就得考慮如何讓整個過程運轉起來，而不只是想著買多少果子、能做出多少果脯。
想到這里，沈瑟輕輕吐了口氣。
“看來，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江行舟握住她的手。
“生意本就是慢慢做出來的，哪有人一開始便什麼都會？”
沈瑟抬頭看他。
“你以前做生意，也是這樣一步步摸索的？”
江行舟笑了笑。
“我可不像你，走在路上也能撿到生意。”
沈瑟頓時不服氣。
“這叫眼光好！”
“是，是你眼光好。”
他答應得干脆，沈瑟反倒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怎麼覺得江行舟這是話里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