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已近午時。
沈瑟一路上沒再提貨棧的事，倒是惦記起籃子里的山梨，叫客棧伙計借了廚房，打算先做些簡單的試驗。
江行舟見她興致勃勃，也沒攔著，只叮囑廚房備些清淡的吃食，免得她忙起來忘了用飯。
沈瑟挑了幾只熟度不同的梨，切開後分別嘗了嘗。
有的酸味重，有的甜味足，還有一只果肉細膩，汁水充盈。
她將幾種情況記在紙上，又把梨肉切成小塊，分別放進碗里。
“若是做果脯，甜度高的能少放些糖，酸味重的可以熬醬。只是這批梨水分太足，若想做成耐放的果脯，得先想辦法控水。”
她一邊寫，一邊嘀咕。
江行舟坐在旁邊看書，偶爾抬眼看她。
“你打算在客棧里做出一間果脯作坊？”
沈瑟頭也不抬。
“只是試試，又不是開工。”
“你方才已經問了廚房要幾口鍋。”
“那是為了方便。”
江行舟合上書。
“還有什麼方便？”
沈瑟抬頭，想了想。
“……再要一塊干淨的案板？”
江行舟失笑。
最後，廚房還是送來了案板和幾只小鍋。
沈瑟只做了小半個時辰，便覺得腰背有些酸。她停下手，正想站起來活動，江行舟已經走到她身旁。
“坐著。”
他將一只小凳放到她腳邊。
“剩下的我來做，你指揮。”
沈瑟看著鍋里還未熬好的梨醬，多少有些不甘心。
“火候還差一點。”
“我替你看。”
“你會嗎？”
江行舟淡淡道︰“不會便學。”
沈瑟被他逗笑，終于坐下，把剩下的步驟交給了江行舟。
等梨醬熬好，已經過了午飯時辰。
沈瑟嘗了一小勺，酸甜適中，梨香也還算濃郁。她將結果記在紙上，心里有了大致方向。
不過，山梨的收購和加工都得等回去後再細算。
眼下更重要的，是碼頭那條線索。
午後，江行舟帶著沈瑟去了湖邊。
碼頭上人來人往，搬貨的腳夫扛著麻袋穿梭其間，幾艘貨船停在岸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沈瑟沒有直接去打听船只，而是站在一處賣茶的攤子旁，慢慢觀察。
江行舟讓玄冥去附近查看，自己則陪著她坐下。
“你看出什麼了？”
沈瑟望著碼頭。
“這里的貨船大多有固定的停靠位置，貨物進出也有腳夫和貨棧接應。若是有人想運大批貨物，應該不難查到。”
“但若有人不想留下記錄呢？”
“那就會找不熟悉的人，或者臨時換船。”
她說到這里，目光落在湖面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
那船沒有掛貨棧的旗號，船頭也沒有明顯標記。兩個船夫正在整理纜繩，船艙卻被木板遮得嚴嚴實實。
沈瑟只是多看了一眼，並未貿然判斷。
就在這時，賣茶的老漢端來兩碗茶。
“客官是外地來的吧？”
沈瑟笑著點頭。
“是啊，來鎮上游玩。”
老漢一邊放茶，一邊隨口道︰“這幾日鎮上外地人不少，連碼頭都比往常忙。”
江行舟問︰“是有什麼大買賣？”
老漢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說不上大買賣，就是最近有幾艘船來得奇怪。白日里不靠岸，偏在夜里停一會兒，天沒亮便走了。”
沈瑟心頭微動。
“船上裝的是什麼？”
老漢搖頭。
“誰知道呢？我們這些賣茶的，也不敢多問。只听說有些貨棧最近收了不少山貨，卻不急著運出去。”
江行舟沒有繼續追問，只付了茶錢。
老漢離開後，沈瑟低聲道︰“夜里停靠，天亮前離開……若是普通貨物，何必這樣？”
“也可能是為了避開白日的擁擠。”
“嗯，所以還得查。”
她沒有急著把這條線索與鄒掌櫃聯系起來。
就在兩人說話時，玄冥從碼頭另一頭回來。
“主子，屬下查到一艘船。”
江行舟抬眼。
“說。”
“船主姓梁，常年往來湖邊幾個鎮子，平日運糧食和雜貨。但近幾日，他的船曾在夜里停靠過貨棧後方的舊碼頭。”
沈瑟問︰“舊碼頭在哪兒？”
玄冥指向湖面偏僻的一處。
那里被幾棵高大的柳樹遮著，岸邊只露出一段破舊木棧橋，周圍沒有多少人。
“那艘船現在還在鎮上嗎？”
“已經離開了。今日清晨走的。”
江行舟沉吟片刻。
“查它去了哪里。”
玄冥應下。
沈瑟看著那處舊碼頭，忽然發現岸邊有一輛馬車。
車身寬大，深色車簾。
她眼神一凝。
那輛馬車與他們的車極為相似。
“江行舟。”
江行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色頓時沉了幾分。
馬車旁站著一個男人，正與船夫說話。男人個子不高，臉色黝黑，左邊眉毛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正是張小山描述過的那個人。
那人似乎察覺到有人注視，忽然轉過頭。
視線隔著碼頭人群，落在沈瑟和江行舟身上。
他臉色驟變。
下一刻，男人猛地轉身，朝舊碼頭後方的小巷跑去。
玄冥立刻要追。
江行舟卻抬手攔住他。
“別在這里驚動旁人。跟上去，看看他去哪里。”
玄冥領命，悄然追了過去。
沈瑟仍望著那輛馬車。
“他為什麼見到我們就跑？”
江行舟沒有回答。
片刻後，他忽然低聲道︰
“因為他認出了我們。”
沈瑟心頭一跳。
他們才到縉雲鎮兩日，既沒有與那人打過照面，也沒在貨棧露過身份。
除非——那人早就見過他們的馬車。
或者，他一直在等他們出現。
沈瑟緩緩收回目光。
湖面上，一艘貨船正緩慢駛離碼頭。
船尾揚起的水紋層層散開，像是將什麼痕跡悄悄抹去。
江行舟見她想的出神，抬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別想了，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沈瑟眼皮一抬︰“吃什麼？”
江行舟淡淡說了三個字︰“叫花雞。”
沈瑟眼神一亮︰“這里還有叫花雞？我怎麼不知道？”
江行舟揉了揉她的發頂，一臉寵溺︰“沈老板，你那心思全都放在生意上了，哪有時間關注這種小事。”
沈瑟撇了撇嘴︰“江行舟，你竟敢打趣我。”
她冷哼一聲，抬腳走出了茶攤。
江行舟以為她生氣了，忙追了上去。
他幾步上前拉住了沈瑟的手︰“阿瑟，我錯了，你別生氣....”
沈瑟轉過頭憋笑，沒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