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瑟將手里的借據交給劉嬸。
“這些先收好，別讓他們拿走。若有人問，就說要等里正來了再談。”
劉嬸連連點頭，手卻仍有些發抖。
“姑娘，那些人凶得很，江公子一個人過去，會不會.....”
“不會。”
沈瑟話說的篤定，心里卻也不免擔憂。
江行舟不是會吃虧的人。
只是對方若有有意鬧事，事情便不會那麼簡單。
她沒有走出院子，只讓張小山去找村里的里正，又請幾位村民把各家的借據都拿出來，先核對借款數目和日期。
院外的爭執聲漸漸清晰。
“你們既然借了銀子，便該按約定還錢！”一個男人高聲道，“如今貨也送來了，怎麼反倒不肯賣？”
江行舟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對方。
“借銀和賣貨是兩回事。你們先欠放出收購消息，催村民提前采摘，又以借銀為由要求他們按低價交貨。如今還未到約定期限，便要強行收貨，憑的是什麼？”
那人顯然沒料到江行舟會把事情說得如此明白，頓了片刻才道︰“這是我們與村民之間的私事，與你何干？”
“若是私事，便按契約辦。若是仗勢逼迫，便不是私事了。”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沈瑟站在院門內，听得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輕輕勾了勾唇。
江行舟平日不愛多說，可真要開口，倒是句句都能落在要害上。
片刻後，村口傳來里正的聲音。
“都住口！有什麼事，當著我的面說清楚！”
里正年紀不輕，身後跟著幾名村民。他走到人群中，先看了看江行舟，又看向那幾個收貨的人。
“你們說村民欠了銀子，有借據嗎？”
為首的男人立刻從懷里掏出一疊紙。
“當然有！”
里正接過來，仔細看了幾張，臉色漸漸沉下去。
“借銀的數目倒是寫得清楚，可這交貨的期限呢？為何有幾張連日期都沒有？”
男人神色微變。
“這是他們自己簽的！”
“簽了便能隨意改價？”沈瑟從院中走出來，站在江行舟身旁，“原先說好高價收貨，後來又突然拒收，如今拿著借據逼人低價賣貨。你們若真是按契約辦事，何必急著讓村民今日就交貨？”
那男人一見她，目光明顯閃了一下。
沈瑟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反應。
她不動聲色，繼續道︰“你們既然說是正常買賣，那便把所有借據和收貨單拿出來，逐一核對。誰借了多少，什麼時候到期，原先約定的收購價格是多少，都寫清楚。”
“你一個外地來的姑娘，憑什麼管這事？”
“我不管你們的買賣。”
沈瑟淡淡道。
“我只是不願看見有人拿著一張寫得不清不楚的借據，便逼得村民們連自己辛苦種出來的東西都不能做主。”
男人惱羞成怒，往前邁了一步。
江行舟立即擋在沈瑟身前。
“退後。”
他只說了兩個字。
那男人卻像是被什麼壓住，硬生生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玄冥從村外趕了回來，身後還跟著兩名鎮上的差役。
“主子，查清楚了。”
玄冥走到江行舟身旁，低聲道︰“這幾人並非貨棧的伙計，而是受鄒掌櫃雇用的收貨人。借銀的事，也是他們經手。鄒掌櫃如今就在鎮上，屬下已經讓人去請他過來。”
為首的男人看見‘差役’，臉色頓時變了。
“我們只是做買賣，何必驚動官差？”
差役上前一步。
“既然是做買賣，那便把事情說清楚。有人報稱你們借收貨之名，誘使村民提前采摘，又以借據逼迫交貨。此事是真是假，自有縣衙查問。”
男人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
沈瑟看著這一幕，心中並沒有多少輕松。
她知道，眼前這些人未必是主事者。
真正的問題，還在那家貨棧背後。
不多時，鄒掌櫃被人帶到了村口。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深色長衫，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圓滑笑意。剛一見到差役，便連聲解釋︰
“誤會，都是誤會！我只是收些山貨，村民們願賣，我便買；不願賣，我也從不強求。”
里正將借據遞到他面前。
“那這些又是什麼？”
鄒掌櫃接過來，掃了一眼，笑容略微僵住。
“這是借銀的憑據。至于交貨，原本是雙方說好的條件。”
沈瑟問︰“既然是雙方說好的，為什麼收購價與最初傳出的價錢相差三成？”
鄒掌櫃看向她。
“姑娘有所不知，山貨品質不一，價格自然有高有低。村民送來的貨不合要求，我總不能虧本收購。”
“那你們為何不在收貨之前說清楚標準？”
鄒掌櫃一時語塞。
沈瑟繼續道︰“你們既然能寫下借據，為什麼不能寫清楚貨品標準、價格和交貨期限？如今貨已送到，才說品質不合，難道不覺得太巧了些？”
鄒掌櫃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
“姑娘，這都是生意上的事。”
“生意上的事，更該講規矩。”
沈瑟說完，便不再與他爭辯。
江行舟看向差役。
“將相關借據和收貨單帶回去核查。若有強迫、欺詐之處，按律處置。村民的貨物暫時不要動，待事情查明再說。”
差役應聲。
鄒掌櫃還想開口，卻被帶來的差役攔住。
人群漸漸散開。
村民們圍在里正身邊，既有擔憂，也有幾分松動。至少眼下，那些人不敢再逼著他們立即交貨了。
沈瑟站在一旁，輕輕舒了口氣。
江行舟低頭看她。
“累了？”
“還好。”
“回去。”
沈瑟看了眼那些堆在院里的山貨。
“我想先跟里正說幾句。”
江行舟沒有反對，只陪她走過去。
沈瑟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她願意先挑一小批品質合格的山楂和山梨，帶回去試做果脯與果醬，但不會立刻大量收購。若試做成功，再與村民商議長期收購的事。
價格、品質、數量、交貨時間，都要事先講明。
里正听得認真，連連點頭。
“姑娘肯給大家一個機會，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沈瑟搖頭。
“我只是想試著做一門生意。能不能成，還得看貨品和成本。大家也別因為我今天說了幾句話，就急著把所有果子都摘下來。”
她說得坦率，反倒讓村民們安心了些。
臨走時，張小山送來一籃新摘的山梨。
“姑娘，這些你帶回去嘗嘗。若是做果脯用得上，我再幫你挑好的。”
沈瑟接過籃子，笑著道謝。
“好。不過記住，沒談好之前，別急著采摘。”
張小山鄭重地點頭。
回鎮的路上，沈瑟一直沒說話。
江行舟握著韁繩，偶爾側頭看她。
“還在想剛才的事？”
“嗯。”
沈瑟望著車窗外逐漸遠去的村莊。
“我總覺得，鄒掌櫃不像真正的主事者。他手里有貨，有借據，也能調動人，可那些打听馬車的人卻未必听他的。”
江行舟道︰“玄冥會繼續查。”
“還有一件事。”
沈瑟轉過頭。
“他們為什麼偏偏在我們進鎮後，開始打听那輛馬車？”
江行舟沉默片刻。
“也許他們原本就在等一輛外地來的馬車。”
“那車里的人呢？”
“尚不清楚。”
沈瑟輕輕皺眉。
這件事像一團繞不開的線，山貨、貨棧、借據，還有那輛被人盯上的馬車，彼此之間似乎有聯系，卻又缺少最關鍵的一環。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個年輕人說過的話。
有人在鎮口詢問外來商客，尤其提到了傍晚進鎮的馬車。
若他們等的不是江行舟和她，而是另一輛馬車呢？
“江行舟。”
“嗯？”
“我們明日不妨去碼頭看看。”
江行舟看向她。
沈瑟道︰“不去打听誰在找我們，只看看最近有哪些貨船進出，尤其是那些沒有在鎮上停留太久的船。”
江行舟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可以。不過只在碼頭附近看看，不往人多混雜的地方去。”
沈瑟笑起來。
“知道了。”
馬車緩緩駛回鎮上。
湖面上的霧氣已經散盡，日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色。
沈瑟低頭看著籃子里的山梨，心里卻漸漸有了另一層打算。
若這場風波真與山貨有關，她或許能從中找到一條穩定的收購渠道。
但若有人借山貨做局，她便不能只顧著自己的生意。
她不想做什麼救世主。
只是既然已經看見了，總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