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摊子布置，林予思这才抬眼，看向摊子最前方的小哥，这人应该就是摊子的摊主。
摊主是个二十余岁的精干青年，生得浓眉大眼，身形结实，肤色黝黑，手中攥着一大把细竹圈子，此时面色有些涨红，正侧对着自己，和对面的林予诚急声争执。
“那也不行，你再套下去，我今日非得赔了血本不可，不套了！不套了！今日作罢！我要收摊了！”
人群中出声反对：“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林予诚直视对方也很是不服，闻言反驳道：
“我来的时候明明问了你，是你红口白牙，说套中什么得什么绝不反悔的，我这给了八十文钱，换了你二十个圈子。
方才只套了十个，眼下还剩一半，银钱都收了，你凭什么说收摊就收摊？你当旁人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大伙儿都在正看着呢啊，是这摊主说话不算话，大家可得给我做个见证！”
林予诚目不斜视，专心应付眼前场景，竟连视角都丝毫没转，自然没发现已经挤到前头第二排的林予思和许川，林予思暂且没出声，却眉尾微扬。
呦，这小子有点长进啊，都能沉住气，煽动旁人向那摊主施压了。
“就是啊，我瞧这小伙儿准头不错，方才还想自己也买两个圈子试试呢，没成想这摊主竟是个骗人的……”
“要不还是去喊市集管事吧，我刚才在他这花了二十文钱，结果一个也没套中，这家伙既然是个骗子，说不定管事的来了，还能帮我把钱追回来呢！”
林予诚话一出口，人群中立马有不少附和他，有几个趁机想要回银钱的，甚至已经跃跃欲试，准备跑去寻市集管事主持公道了。
毕竟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不守信誉的做法，都在东街露天圩市中，市集管事的惩治之列。
只要能抓到不守规矩的摊贩，并依规酌情惩戒，当值管事便能添上一笔绩效，因此管束很严，摊贩们少有敢大胆逾矩、以身试法的。
“你、你这根本不是寻常玩乐！”
这青年摊主知道自己惹了众怒，心虚之下，哪还能理直气壮，立马弱了声势，急得额头冒汗，满脸窘迫。
“小郎君您行个好儿吧！我小本生意，都是从县城收来的货，本钱高着！你再套下去，我得赔得血本无归，一家老小连饭都没得吃了！小郎君求你行行好，还没用的圈子，我退你银钱便是了！”
他今日运气真背啊。
本以为和往常一样，对方买了二十个圈子，最多套中一两样顶了天了，谁承想竟撞上个绝顶好手，说是百发百中也不为过。
这才投了十枚竹圈，居然每个都不落空，还专挑贵的套，他摆出来最值钱那套茶具、银质簪钗就已经都被套走了，摊位上的奖品少了小半！
若是再让对方把剩下的圈子也都用了，自己真得把裤衩子都赔进去，都没法和老板交代，这如何能行？
那青年摊主咬死要退钱，周围的吃瓜群众也当即跟着不依。
“哎？他的银钱退了，那我的呢？”
“就是啊，凭什么只退他一个的？要退也得退我的！”
“这、这……”
摊主被众人围攻，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倒也热闹至极。
“摊主，这事儿是你做的不对，不能怨别人。”
林予思终于忍不住了，拨开最前头一层人群，三两步走至林予诚身边，后者这才发现自家阿姐竟然来了，眼睛都略微睁大些许。
“阿姐、许大哥，你们俩怎么来了？”
林予思也是无语了：“吃食都点好了，却迟迟不见你回来，我这才和你许大哥出来找人。”
见姐姐来了，他立马有了主心骨，原本发怒的面色顿时收敛不少，转而低下头凑到姐姐身边小心询问：“阿姐，你说这下该怎么办啊？”
说来也是这摊主的毛病。
既然出了摊，就应该算好其中盈亏。
自己也是办了套圈雅戏的，不论那准头极佳的赵姓学子套中多少物件，她都全部兑现没有二话的。
当众反悔岂不是砸了自家招牌，更对客人们不公平，想到此处，林予思抬眼直面那摊主。
摊主做生意也懂察言观色，还不等那小娘子开口，就见来人衣着体面，自己顾忌惹不起，心头慌乱更甚，抢先苦着脸急道：
“小娘子，我真是小本薄利！再套下去，我今日真要亏得没饭吃了！”
林予思却不听他这番言语，一开口，就噎得对方哑口无言：“做生意，最讲一个信义当头。”
“倘若客人手法寻常、频频落空，你便稳赚差价盆满钵满，一旦客人手法精准，你便要临时耍赖收摊毁约，天底下哪来的两头通吃，只要好处没有坏处的道理？”
“就是啊……”
“这小娘子会说话，在理！”
“愿赌服输，要是做不起这生意，也没人逼着你出来，难不成，只能让我们吃亏，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我这……”
那摊主也是个敦厚的，心知自己没理，这下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林予思则是乘胜追击。
“咱们大伙儿都看着呢，买卖已成，钱款两清，二十圈便是二十圈。你如今中途反悔，拦着不让套完，难不成真要闹到市集管事那边，另外责罚你一回才行么？”
围观百姓纷纷附和点头。
“说得有理！做生意哪能看客人本事大小改规矩，这圩市不就乱了套了！”
“收了钱就要认！哪有半路跑路的！”
摊主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窘迫难当，手足无措，满心都是委屈焦灼，却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予思见他神色惶然，看模样不像是刻意耍赖坑人的，只是小本生意人赔不起本钱，心中倒是另有个两全主意，语气便软了几分，只是立场依旧坚定。
“我知道小本生意不容易，但规矩在前，双方须得公平买卖。既然还余下十圈，我们自然是要套完的，大伙说是不是啊？”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