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上人原本想出了自行疏通水渠的法子，结果事情没成，反而惹得那管事不快。
以赵老四断了一条腿为代价，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佃户们心里都凉透了，再不敢摸虎须提起庄上修缮、整改工事的话。
丰水庄就此一日比一日破败。
桑田缺水、公中农具常年失修、缫丝车坏的坏、烂的烂，各家屋舍漏雨透风、桑树病害蔓延。
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层层压在佃户身上，把所有人都拖得喘不过气。
可生丝产出一年比一年微薄，家家户户交完租子后，连温饱都难维持，不少人家被逼得只能赊粮度日，债务越积越多。
孙家即使有些家底，不至于沦落到赵家那般窘迫境地，但也无法全身而退。
别说给大儿子攒聘礼娶妻成婚，连小儿子孙石头念书的束修都交不起了，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度日，这才能勉强支撑。
而两家约定下的婚约期限转瞬即逝，孙家非但没能凑齐女方要求的三贯聘礼，反而连自家原有的积蓄都消耗殆尽。
几番商谈过去，那户人家不愿意削减聘礼，孙家苦求无果之后，纵使两个孩子相互中意，这桩婚事也只能无奈作罢。
原本孙家心灰意冷，毕竟庄上已经半荒废，一家老小能活下去已是不易，谁还敢再妄想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的事情？
不过许是否极泰来的缘故，没过多久，李老板收回丰水庄，林予思带着家人到了这里打理庄子。
先是落定工分新规，又是修缮公中农具、修补佃户房屋、清淤水渠，没过多久，丰水庄便换了一番新天地。
修缮完好的缫丝车，终于能缫出像往常那般粗细均匀的好丝，有了质量合格的生丝，孙家媳妇织绸的本事终于得以施展。
一个多月前交了丝租之后，孙家用三匹当季春蚕丝织成的绸缎，换了笔可观的银钱。再有孙木匠勤恳，也接了些木匠私活，家中竟快速翻身。
不仅还清所有粮债，手头还攒下一贯多的盈余，灰暗的日子终于透出光亮，大儿子耽搁许久的婚事立刻便被重新提起。
一番打听，孙家又惊又喜，随之陷入焦灼。
喜的是，当年与儿子两情相悦的姑娘，至今尚未嫁人，两家缘分未断。
可焦灼的是，对方家中已经相中了别家，不出几日，便要给女儿定下婚约。
孙家大郎极为中意那家的姑娘，甚至逼着爹娘说“非她不可”。孙家夫妇没了法子，只好再次上门与那户人家商谈。
最后女方家里放了话，三贯聘礼不能少，不过若是孙家能赶在那家前头下聘，这桩婚事便还有转机。
因此孙家便还剩最后半个月时间。
可寻常佃户就算家境好转，在没有生丝收成的时候，短短半月也很难凑齐三贯之数。
眼看儿子的良缘就要再次擦肩而过，孙家夫妇算是急红了眼，为了筹齐聘礼，来钱的法子想了个遍。
“聘礼”二字日日转在脑子里，还真让他们灵光一闪，想出了个剑走偏锋的法子。
既然给儿子娶妻要花钱筹办聘礼，那若是嫁女呢？岂不是同样能收回别家的聘礼，而自家的二女儿，眼下正好到了婚配的年纪。
只要给女儿找一门能快些收回聘礼的亲事，左右手一倒，儿子的聘礼钱不就出来了？
可时间紧迫，又能挑出什么好亲事？无非是有钱人家的妾室、身子孱弱的后生之类，多是旁人不愿跳的坑，孙小禾自然也是不愿。
可她的反对，此时在孙父眼中，便成了忤逆、自私、不知感恩。
家里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全家盼着大郎娶妻延续香火，偏偏亲生女儿百般阻拦，这是哪里的道理？
怒火攻心之下，打骂就成了女儿不孝的惩戒。
孙母虽说也心疼女儿，可在她眼里，儿子才是根，女儿终究是客，孙家香火大于天。
她能做的，只是劝女儿认命，劝女儿懂事，劝她为家里退让些。
孙家大郎为了中意的姑娘，即使对妹妹存有愧疚之心，但也舍不得放弃到手的婚事，自然更愿意接受爹娘的安排。
全家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无人真正站在孙小禾这边，越是临近下聘的日子，家里逼得越紧，孙小禾的反抗也就更激烈。
尤其是最近两日，只要她还在家中，便是打骂争执不断，短短几日，身上便新伤叠旧伤，都是被他爹用板子鞭子打出来的。
这种情形之下，还得硬撑着去青林轩当值，可见是个性子倔的，只是此番处境的确没法回家了，也是个苦命人。
林予思叹了口气。
“照你这么说，孙家确实和卖女儿差不了多少，孙小禾也是可怜。”
“就是啊，我都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爹娘，能为了儿子的婚事，丝毫不管女儿的死活！”
林予宁双手在桌上一拍，满脸不忿之色，只觉胸中怒火翻涌不止。
“还有她那个大哥也不是好人，不知道是被怎样的天仙勾了魂了，但凡有半分兄妹情分，也不能舍得用妹妹换他的婚事吧，他良心不会痛么？这一家子真是够了！
以前我看孙木匠踏实肯干，还当他是个敦厚朴实的庄户人，应该对家人都好，没想到他心里只有那个宝贝儿子。
儿子是心头肉，说要娶哪家的姑娘，他就想尽法子去办，女儿就是随手能换钱的物件，真是气死我了！”
她越说越觉得火气上头，脸颊涨得通红，只觉得世间不公莫过于此。
林予思也不打断，安静地听妹妹发泄一通，还不忘给二人满上茶水。
“我和你怎么说的来着？凡事要戒骄戒躁，先别急，喝口茶水消消火气。”
一想到孙小禾没几日就得被逼着嫁人，林予宁都快急得直拍大腿，却见阿姐依旧神色平静，这下更着急了。
“哎呀阿姐，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喝茶啊，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林予思闻言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林予宁，语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