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也的确如林予思所料。
纵使孙木匠和孙家媳妇都有赚钱的手艺傍身，可木工活计零散，织绸又太过集中，且极度依靠时节，因而家中进项都不太稳定。
卖绸缎是孙家最大的进项。
可是能够织绸的生丝，首要条件就是品质要好，否则若是丝质光泽不够、韧性欠佳，即使织成绸缎也都是次品，自然不容易卖出。
唯有春蚕所产丝缎最为值钱，夏秋蚕丝则是品质平平，别说卖出好价钱，能买起绸缎的人家，又怎会愿意收这些次品，能不砸在手里就不错了。
而这点银钱要平摊到全年的各项开销，时间一长，蚕丝也不是每月都能收获。
一年大半时日，家里都处在进项单薄、开销不断的窘境里，时常青黄不接，多数时候比庄上其余佃户好不了多少。
也正因日子过得紧巴，半贯月钱，月月稳定的长久活计，对孙家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天大机缘。
因此一听到林予思竟然这么看重孙小禾，不仅要说要好生栽培，还要给她个固定营生，月钱更有半贯！
孙木匠瞬间怔在原地，双眼微微发直，脑中轰然一响，久久回不过神，他心底第一时间翻涌而起的，是难以压制的狂喜。
半贯月钱，旱涝保收！
可不是外面零散打短工能相提并论的。
不用看天时、不用等季候，只要女儿踏实做工，家里每月都有稳定进项，足以兜底全家吃穿用度，长此以往，家里只会越来越宽裕。
这一刻，他甚至真真切切觉得，小禾若是能抱住这份差事，家里就能多个依靠，她岂不成了家里的摇钱树了？
可这份欢喜只在心头一闪，立刻便被儿子婚事的重担压了下去。
孙木匠面上的喜色转而凝固。
黄家那边已经谈妥，就差逼那孽障点头就能拿到聘礼，补上儿子娶妻的大窟窿。
眼下已经没几日时间了，若是应下林管事的话，就算往后每月能有半贯钱，儿子的婚事也不赶趟了！
那孩子也是个倔脾气，婚事不成就要绝食，这事到临头也没别的法子，这好处自家怕是享受不成了。
两相拉扯，孙木匠脸上神色几番变化，喜、纠结、为难，轮番闪过。
他手上下意识摩挲两侧的衣裳，权衡一番过后，终究舍不得耽误儿子婚期。
林予思隔着屏风，虽说看不清孙木匠的表情如何变化，不过对方既然沉默许久，她就大致知道对方在纠结什么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平静开口，打破屋内凝滞。
“如此犹豫，你这是不愿？”
孙木匠猛然回神，心头一慌，连忙深深弯腰拱手，满脸局促惶恐。
“林管事您宽厚仁慈，能看重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是她修来的福气，这么好的事儿，小老儿咋可能不愿意呢，就是这……”
见孙木匠支支吾吾，林予思就知道他上套了，随即放下茶盏，顺着话茬往下说。
“哦？莫不是其中还有隐情？”
孙木匠把自家那团乱麻看做丑事，自然不愿主动往外抖搂，不过听林予思这么问，立马明白那个孽障没在人家面前乱说，林管事还不知道详情，倒是松了一口气。
可眼见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
“多谢您看重小女，这是大恩惠，我家怎能不识好歹，若换了平日，定然是上赶着让她来听您教诲的。”
孙木匠直起腰来，面露难色。
“只是如今不巧……我闺女的婚事，这几日已经商议妥当了，定了镇上黄家的大郎，那家催得紧，不出五日便要来娶亲了。
也不好前脚刚接了您这份活计，后脚就成了婚，到时要伺候夫家，定然没那么多空闲，怕是要误了工期，白白耽误您的要事了，这……”
即便林予思给的待遇优厚，可大儿子的婚事已经是箭在弦上，耽误不得了，他思虑过后，还是决定放弃女儿的前程，这番委婉之言，意在拒绝。
孙木匠这些反应都在林予思的预料之中。
她早就挖好了坑，等的就是孙小禾很快就要成婚这句话，孙木匠这番说辞，完全踩中了她预设的圈套。
林予思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转头与身侧的金敏秀快速交换眼神。
棋局已成，该收网了。
林予思没什么动作，站在一旁的金敏秀却是心领神会，终于开口：
“娶亲？还是五日后便要出嫁？孙小禾做工期限未满，你家怎敢擅自婚嫁？我记得吩咐过王庄头，让他给你们逐条宣读契约款项，你家竟出了这般纰漏，莫不是置庄上规矩于不顾？”
话音落下，堂屋内瞬间一静。
孙木匠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背脊瞬间绷直，满脸错愕之色。
当初林管事从庄子里挑人时，都是选的青壮郎君和年轻小娘子，因此召集雇工宣讲规矩时，也让各家长辈一同旁听。
那些规矩他记得听过，只是些“按时上工、不能偷懒、不能无故缺勤”之类常见的规矩，也没听见说是做工期间不能婚嫁啊！
再说婚嫁之事是庄户们的私事，光明正大、天经地义，怎么就触犯规矩了？
他一辈子谨小慎微，遵规守礼，最怕得罪主家落人口实。
此刻被安上这般名头，瞬间慌得额头冒起细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躬身，语气谦卑又慌乱：
“林管事恕罪！金娘子恕罪！小老儿实在糊涂！”
“我家世代守规，从不敢违逆庄上半点规矩！往日做工从未缺勤误事，尽心尽力，半点不敢懈怠！”
他抬眼，满眼真切的困惑与惶恐：
“女大当嫁，婚嫁是女子常理，哪家姑娘到了岁数不嫁人？小老儿愚钝，实在是不知道女儿出嫁竟会触犯规矩，还请二位明示！”
孙木匠纵使对儿女一碗水端不平，可对主家的确能称得上一句忠诚，又怕因错挨了惩罚，额头直冒冷汗。
屏风后的林予思和金敏秀一听这动静，再次交换眼神。
到了这一步，事情就算稳了，林予思收敛笑意，平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