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是民家私礼不假，主家也从不干涉，前去青林轩做工的契约条款中，也没有说过禁止婚嫁的。”
话音刚落，孙木匠心口骤然一松，险些喘出一口长气，是他自己吓自己了，他就说嘛，这怎么会出错呢。
可下一刻，林予思说出的话，却直接打碎他的侥幸。
“可契约白纸黑字写明：引客娘子在一月的契约期限内，需听从主家调度，不得擅离职守。若家中有事短暂缺勤，需提前一日请示，且在一个月的工期之内，缺勤不可超过五日。”
林予思眉尾微挑，继续开口：
“可你家倒好，孙小禾尚且还在工期之内，你家也不曾与我请示，便私自定下婚嫁之事。如今她婚期将近，还得费时间筹备婚事，待到五日后，便要去到夫家度日。
如此一来，这一个月的工期，别说缺勤不超过五日，她连当值的天数怕都不好做满五日。孙家若不是坏了规矩，违背契约，又是何故？”
这就是林予思想出来的应对法子。
婚嫁上的事情主家的确不好直接开口，因此她的落脚点，定然不能落到干预别家的婚事上去。
好在她做生意谨慎惯了，尤其是店里用人的时候，也算是养成了白纸黑字，做事留痕的好习惯。
因着青林轩开办雅戏，自家人手不够需要从外找人，店里的引客娘子，和活动场地的青壮郎君都缺人，便正好从庄子里挑选些帮手。
活动虽说开办不了太长时间，那些青壮伙计用不了多久，可青林轩店里的引客娘子不一样。
她打算让金敏秀接手经营青坳村的分店，自己则带着家里人，去镇上或是县城拓展生意，另外开一间铺子。
到时候会带走不少人，那原本负责跑堂上菜的许川和林予诚，她肯定是要带走的，因此这个位置就出现了空缺。
自己既然把待客的礼数，都仔细教给了那些庄上的小姑娘，又从选出来合眼的做了引客娘子，她就没打算只用几日，而是要长期雇佣的。
既是给姑娘们多一个机会，都是女子，也方便金敏秀统筹安排。
不过也考虑了她们到了岁数后可能要出嫁，反正也就是四五个人，因此契约上暂且定了每月重新画押，能相对稳定些，有事也足够灵活。
孙小禾的契约同样是如此，还真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而孙木匠大字不识几个，契约中的条条框框未必能吃得透彻，且长子急着娶妻，家里也没别的法子，哪能顾得了太多。
很可能只想着主家不会过问庄户人家的嫁娶私事，觉得自己这么干没什么问题。
更何况用女儿的聘礼给儿子用，名声传出去不会好听，孙木匠多半还怕请示以后，万一自己要问个详情，又从孙小禾口中得知真相，到时候岂不是丢了自家的老脸。
多说多错，反而得不偿失。
只可惜林予思角度刁钻些，虽说挑不出孙家嫁女的毛病，但契约期限内，因为嫁人而耽误当值，导致缺勤天数超过五天，却是她能够挑毛病的。
林予思这话说得清清楚楚，更何况这还是白纸黑字定下的条款，双方各留了一份契约在手，更是无可狡辩。
事已至此，孙木匠终于猛然惊醒。
那日王庄头倒是宣读了契约内容，可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再有儿子的婚事着急，银钱都凑不够数了，哪还能想到女儿差事上的缺漏。
眼下被点出纰漏才猛然惊醒，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管事，金娘子，我、我真没想到会成了这样啊……”
金敏秀见状，再次和林予思对上视线，后者眨了眨眼，示意她继续。
金敏秀便再次开口，按照两人先前计划好的，继续把人往深坑里带。
“孙木匠，虽说你此次坏了规矩，不过咱们林管事素来宽厚通达，从不苛责无心之过。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听着话音儿，难道还有转机？
孙木匠顿时眼前一亮，“金娘子，您的意思是？”
金敏秀语气端正，随即提点道：
“契约约束的，只是工期内擅离职守的。你家若是早早定了婚事，也并非没有化解的法子。
只需将孙小禾的婚期向后顺延一月，让她安稳做完工期，便不算坏了规矩。如此一来，自然不算违规，也就无需追责，你看此法可行？”
这本是最两全的解决法子，但孙家眼下，最着急的就是这几日，别说让孙小禾晚嫁人一个月了，孙家大郎的婚事根本耽搁不了那么久。
因此这番话落在孙木匠耳中，如同惊雷。
黄家那边催得紧，儿媳那边催得更紧，聘礼缺口迫在眉睫，多拖一日都是麻烦，更何况整整一月！
若是推迟婚期，黄家会不会退亲说不准，可儿子的婚事就彻底泡汤了！
可他家的确没能遵守契约，若是不依了金娘子的法子，那就是明知故犯，岂不是冒犯庄上管事的威严？
这事情可就大了，惹恼了林管事，自家在庄子上也不好待了！
进也不行，退也不行，这可怎么办？
孙木匠背脊一弯，老脸涨得通红，眼底又愧又急，窘迫到了极致。
看来他这张老脸，今日无论如何也是保不住了。
孙木匠终于认清现实，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准备实话实说。
“林管事……金娘子……小老儿知错了，都是我糊涂啊！”
林予思看着对方终于瞒不住，打算和自己坦白真相，这套法子就算大功告成，她明知故问道：
“左不过是些小事，这话又该从何说起啊？”
孙木匠羞愧难当。
“不瞒二位，家中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因家里的大小子岁数大了，前些年庄上艰难，压根儿不敢想给他娶亲的事。
如今婚事耽搁不起，可亲家要三贯聘礼才肯嫁女，我家一时间实在凑不齐了！
这才没了法子，想赶紧把闺女的婚事定下来，拿了黄家的聘礼，再给大儿子娶妻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