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孙木匠一抹老脸，直接破罐子破摔，把所有顾虑一股脑丢了出来。
“若是真要把女儿的婚事延后一月，家里就没法及时凑齐大儿子的三贯聘礼，说了让您笑话，他是个倔脾气，婚事再落了空，我怕他钻牛角尖，想不开！
我也是被家里的难事逼得走投无路，一心只想着赶紧凑齐聘礼，成全儿子婚事，压根没想过还有这么多道道。
是我老糊涂了，求管事开恩，看在我家并非有意坏了规矩的份上，宽恕我家这一回吧！”
至此，孙木匠藏了许久的私心，暴露得一览无余。
林予思和金敏秀对孙木匠这番话毫不意外，二人对孙家这点事心知肚明，今日步步引导，本就是要逼他亲口坦白内情、认下错处。
只是已经用了“违背规矩”这个由头，就不能轻易松动。
所谓赏罚分明，倘若此次孙家的事情轻轻放下，岂不是摆明了允许将佃户们的难处凌驾于庄规之上？
这头一开，哪家只要说一句“家里艰难，实在没了法子”，莫非便都可以先斩后奏，契约如同一纸空文，庄上岂不是要乱成一团了？
因此像对方所说的“宽恕”眼下并不合适，分寸仍需拿捏得当。
严格来说，孙家即使私定了孙小禾的婚期，可孙小禾至今尚未真正缺勤超过五日，顶多算是违规未遂，真按实打实的违规重罚，未免有失公允。
屋中再次沉默片刻，就在孙木匠的心悬到嗓子眼、手足无措之际，林予思终于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
她早就想好了应对法子，这才语气平静，不紧不慢开口。
“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家中窘迫、被逼无奈，并非有意挑衅规矩，这点我知道，也能理解。只是若有规不循，有错不罚，如何能够服众？
因此我也没法全然宽恕，你且说，今日我要依规责罚，你可服气？”
这番话，自带上位者的公允威严。
孙木匠明知理亏，一听对方要罚，即使头皮发紧，也不敢有半点反驳的脾气，他深深低头，躬身拱手，语气惶然诚恳：“服！小老儿犯了错，您要责罚是应当的。”
他站在堂下战战兢兢，声音带上几分哀求：
“只是我实在走投无路，没了半点主意！林管事您心善宽厚，求您给我家指条明路！我定然诚心悔过，只求您念在我家初犯，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在丰水庄已经待了小半辈子，对这里的条条框框也算熟悉深浅，私下违背主家的用工契约，从来都不是小事，真要责罚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旦落下恶名，惹得主家厌弃，往后庄上的好差事、便利之类的好处，他家多半无缘享受了。
如今庄上人谁不敬重林管事，要是惹恼了她，被邻里看出端倪，难免疏远自家，他靠着手艺在庄上攒下的那点体面，就算是丢尽了。
庄子上就更难待下去。
孙木匠活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讨好主家的本事还是有的，眼看着林予思的话音不对，赶紧服软和她求个出路，也好减轻些责罚。
林予思见孙木匠如此上道，还来和自己询问出路，心说这人倒是个识时务的，便顺势抛出两条路来。
“这件事不难处理。我给你两条路，你自行抉择即可。
其一，你执意嫁女，如期完婚。孙小禾工期之内离岗误工，那便是坐实了违背契约的罪名。
既成事实，我只能依规处置。届时全庄通报问责，扣除孙家累积工分，取消今年的抵租资格，并登记违约案底，存档留痕。往后若是庄上招工，你家再无入选资格。”
这番后果一出，孙木匠脸色唰地白了大半。
全庄通报和罚扣工分尚且还算小罚，可取消抵租资格、登记违约案底，则无疑是重罚。
多交丝租导致折损银钱就不用说了，而一旦有了案底，那就不是林管事暂管丰水庄这段时日的错处，而是会移交到庄子主人李老板那里的。
孙家岂不是在庄东那边，都会落下不守规矩的底子，往后在丰水庄可谓寸步难行。
这代价，他家根本扛不住！
孙木匠的后背当时就冒出一层冷汗，林予思继续补充：
“其二，便是你暂缓孙小禾的婚期，让她能守完本月契约。如此一来，你家也算悬崖勒马。
看在违规未成事实的份儿上，又是初犯，我自可从轻处置，罚全庄通报，扣除工分三十，小惩大诫。两条路，你自己权衡。”
孙木匠听完，整个人彻底僵住，思绪再度陷入拉扯。
选如期嫁女的话，聘礼能及时到手，儿子的婚事自然能成。可家中就要遭受重罚，还有留下案底，在主家面前信誉受损，彻底败落前程，最好还是不要。
选延后婚期，自家能守住规矩，惩罚也还算轻的，相当于放弃儿子的婚事，那女儿也不用再草率嫁去黄家换聘礼，还能紧紧攥住林管事给的好差事，学得手艺，家里生计不愁。
到时候多做几个月，也能给儿子重新把聘礼攒出来。
可儿子这次的婚事彻底泡汤，自己又真怕他钻了牛角尖，这……
站在自家立足的根本来看，显然是选第二条路更划算。
原本是打算用女儿来补齐聘礼的，没想到事情捅到了林管事这里，放弃儿子的婚事，反倒成了保全局面的最优解，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孙木匠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下不了决心，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这、这……”
林予思见孙木匠果然被自己轻易拿捏，转头对着金敏秀眨了眨眼，后者见她那略有得意的小神情，十分配合地比出一个大拇指，这让林予思很是受用。
片刻后，这才转回头来，对着孙木匠再度开口。
“哎，看你急得可怜巴巴的。面对两难境地也不容易，这样吧，我且问你，你家姑娘，可与那黄家的郎君交换婚帖，坐实婚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