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清理干净以后，秋吉阿妈来教众人画灶墙。
白面粉调成稀糊。
用布团蘸取以后，可以在墙上画出八吉祥徽与卍字纹。
梅朵先画。
她下手很稳。
一条条白线落在深色灶墙上，干净又清楚。
陆川看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只布团。
“这个不难。”
他第一笔按得太重。
白面糊顺着墙面往下流。
原本细长的一条线，变成粗宽的一片。
瑶瑶站在旁边。
“这是什么？”
“还没画完。”
“像一条腿。”
“闭嘴。”
秋吉阿妈没有让陆川擦掉。
“顺着这条线修。”
“画宽一些。”
陆川放轻力气。
他沿着原来的白线，一点点补出完整图案。
虽然不如梅朵画得细，至少能看出形状。
瑶瑶也画了一枚小图案。
她的线比陆川稳。
陆川看过以后，没有再拿兄长身份挑毛病。
“比我的好。”
瑶瑶愣了一下。
“你真觉得好？”
“哪里不好，我会直接说。”
初一也想碰面糊。
梅朵没有让她拿布团。
只在她掌心抹了一点白面，再扶着小手按到墙角。
墙上留下一个小小掌印。
陆川看了一眼。
“这是第九个吉祥图案。”
“叫什么？”
瑶瑶问。
“初一手。”
“这也算名字？”
“咱们家认得便成。”
灶墙画好以后，剩下的面糊没有乱倒。
秋吉阿妈带走一部分。
余下的用来粘补窗纸。
工具全部洗净。
陆家也完成了节前清扫。
接下来便是做卡赛。
这一次，陆川没有抢着和面。
他上回做出的硬卡赛，至今还被瑶瑶当成笑话。
秋吉阿妈进门以后，他主动坐到油锅旁。
“我守火。”
“你只守火？”
瑶瑶有些不信。
“不碰面。”
“也不说自己会？”
“不说。”
陆川答应得太痛快。
瑶瑶反而觉得少了些乐趣。
秋吉阿妈和好面，教几个人捏出不同形状。
长条形。
花结形。
圆环形。
还有像耳朵一样的形状。
梅朵做了几只花结。
珠玛则将面切成大小相同的圆环。
瑶瑶捏出一只耳朵，特意放到陆川面前。
“这是给你的。”
“为什么？”
“新年多听家里人的话。”
陆川看了看那只面耳朵。
他也揪下一块面，捏出一个更大的。
“这个给你。”
“我又不需要。”
“你更需要。”
瑶瑶将两只面耳朵放进同一个盘子。
“等炸好以后，一人一个。”
油烧热以后，陆川夹起一小块面试温度。
面团入锅，先沉下去，很快又浮起来。
油花细密。
火候正好。
他让众人开始下卡赛。
锅中发出连续轻响。
面香与酥油味逐渐散开。
初一坐在门边闻了半天，趁大人不注意，抓走一块没下锅的生面团。
她没有吃。
却塞进了自己新衣口袋。
面团被体温捂软。
梅朵发现时，口袋里面黏得一塌糊涂。
“谁洗？”
她看向陆川。
“她自己拿的。”
“聪明不是随你吗？”
陆川无话可说。
这件衣裳只能由他洗。
第一锅卡赛捞出来时，李卫东正好闻着香味进门。
“熟了吗？”
“没有。”
陆川还没说完，他便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滚烫热气从里面涌出。
李卫东不肯吐，张着嘴在屋里来回走。
瑶瑶看着他。
“你在学鱼？”
李卫东含着卡赛说不出话。
只能不断摇头。
等热气散掉，他才将东西咽下去。
“外面不烫。”
“里面也该吹。”
陆川将他赶到门边。
“没凉以前，一块也不许拿。”
后面的几锅都炸得顺利。
完整好看的挑出来，用于供奉和待客。
形状稍差的留给家里人吃。
两只耳朵卡赛也炸好。
陆川与瑶瑶一人一个。
谁也没占谁的。
油锅熄火以后，珠玛又检查一遍炉口。
卡赛分盘放好。
李卫东也被赶回知青点。
这场准备没有留下别的麻烦。
……
到了藏历腊月二十九，村里开始过古突夜。
沈秋萍提前准备好羊毛、辣椒、木炭、石子和盐粒。
每一样都包进面团。
羊毛代表心地善良。
辣椒代表性子泼辣。
木炭代表黑心。
石子代表心肠硬。
盐则代表勤快。
初一年纪小。
梅朵单独给她做了一碗，只在面团里包能吃的盐粒。
李卫东围着木盘看了很久。
“做记号也没用。”
沈秋萍提醒。
“下锅以后会混在一起。”
“谁做记号了？”
“你手边那道炭印是谁画的？”
李卫东立即用袖口擦掉。
他刚想重新记位置，初一便抱住木盘转了半圈。
所有面团全换了方向。
李卫东只能认命。
古突汤煮好以后，各家先在自己屋里吃。
陆川舀起第一个面疙瘩。
刚咬一口，牙齿便碰到硬物。
他吐出来一看。
是一粒小石子。
瑶瑶立即道：“心肠硬。”
“准。”
珠玛也点头。
“全家谁都管。”
“出门倒垃圾也要登记。”
陆川将石子洗净，放到桌边。
“心不硬一点，谁管你们往河里倒东西？”
“又不是我们倒。”
瑶瑶反驳。
“那你急什么？”
“我只是说你管得多。”
陆川没有否认。
梅朵吃到的是盐。
屋里几个人全觉得合适。
家里的吃穿。
孩子的衣裳。
节前的切玛盒、青苗和卡赛。
大半都由她操心。
陆川看向梅朵。
“这块盐放得准。”
梅朵喝了一口热汤。
“你少给我添点活，比说什么都强。”
陆川想起初一那件黏满生面的衣服，没有接话。
瑶瑶吃到辣椒。
辣味刚冲上来，她便怀疑地看向沈秋萍。
“是不是你故意包给我的？”
“面疙瘩是你自己盛的。”
“李卫东刚才动过木盘。”
李卫东立即撇清。
“我只看，没碰。”
瑶瑶辣得鼻尖冒汗。
她舀起李卫东碗里的一个面疙瘩。
“那你吃这个。”
李卫东不愿意。
“这是我的。”
“所以让你自己吃。”
屋里人都看着他。
李卫东只能张嘴咬开。
一块木炭从面团里掉出来。
他的嘴角也被染黑一片。
初一看见，立即指向他。
“木炭！”
清烟道那日的事情又被提起来。
李卫东脸色更黑。
“同一件事不能笑两次。”
“这是两件。”
瑶瑶喝着水。
“上次是脸黑。”
“这回是心黑。”
屋里笑声更大。
陆川没让众人继续围着一个人取笑。
“一块木炭只是热闹。”
“不能给人定性。”
扎西也在旁边点头。
“人好不好，看平日做过什么。”
“古突吃完便算。”
李卫东擦掉嘴角的黑灰。
“这话我赞成。”
轮到郑向东时，他吃到了一小团羊毛。
李卫东立即转移目标。
“看不出来。”
“郑向东心最软。”
沈秋萍坐在旁边。
“他只是嘴上不说。”
“谁家缺什么，他都记在册子角落。”
“过几日再装作顺手送过去。”
郑向东被她揭了底，也没有避开。
“记下来，总比忘了强。”
“你心软，还不让人知道？”
“该知道的人知道便成。”
他说完，看了沈秋萍一眼。
屋里的人立即起哄。
沈秋萍没有躲。
她夹了一块卡赛放进郑向东碗里。
“吃你的。”
两人的话到这里便停。
谁也没有再追问。
文红玲吃到的也是盐。
有人笑她如今管知青点来信登记，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文红玲没有觉得难堪。
“勤快总比糊涂好。”
她将盐粒放到桌边。
“明年仍由我登记。”
古突汤一碗碗吃完。
每个人抽到什么，也都当场说笑过。
没有人因为一块木炭记仇。
更没人拿一粒石子真给谁定罪。
吃古突的事情就此结束。
……
饭后，每个人分到一团糌粑。
要拿糌粑团擦过全身。
从头到肩。
再到胸口、手臂和双腿。
将一年的病痛与晦气全收进去。
最后捏成小人，装进陶罐。
梅朵先替初一擦。
小姑娘看了一会儿，也拿起自己的糌粑团。
她没有往自己身上擦。
直接扑到陆川怀里，朝他脸上抹了一下。
陆川额头顿时多了一道糌粑印。
“为什么擦我？”
初一指了指他的眼睛。
“阿爸病。”
陆川停了一下。
孩子还记得他前几日看不见。
她想把那场病一起擦走。
陆川没有再躲。
“那便擦干净。”
初一在他肩膀和手臂上胡乱擦了一遍。
最后将糌粑团捏成一团，塞进陆川手中。
“阿爸。”
“这个是我？”
“嗯。”
陆川给糌粑团捏出手脚。
做成一只小人。
瑶瑶也在旁边捏。
她的小人腰细腿长。
陆川看了一眼。
“风一吹便倒。”
“那也不用你扶。”
瑶瑶又给小人添了两条粗腿。
“这样行了吧？”
“能站住。”
家里的糌粑人全部捏好。
珠玛负责装进陶罐。
她数了一遍。
“少一个。”
陆川看向初一。
小姑娘两手空空。
脸上也没有异样。
梅朵掀开她的外衣。
衣襟里果然藏着一只糌粑人。
“谁的？”
初一抱住不放。
“阿爸。”
她将代表陆川的那只藏了起来。
“阿爸也得送走。”
梅朵伸手去拿。
初一不肯。
陆川将孩子抱到腿上。
“送走的是病。”
“阿爸还回来。”
初一听懂一半。
她犹豫片刻，才将糌粑人放进陶罐。
珠玛重新清点。
这回一个不少。
陶罐封好以后，由陆川亲手放到门边。
该送走的病痛与晦气都装了进去。
没有谁将自己的留下。
……
傍晚，村里点起小火把。
火把要在屋里屋外绕行，用来驱除旧岁邪祟。
陆川站在院中听了一会儿风。
西北墙外的风声时高时低。
到了入夜后，还会有一阵急风。
他没有取消仪式。
只让众人先将柴垛、干草和油罐挪远。
每家门外放一桶水和一筐雪。
火把不能做得太长。
孩子必须跟在大人身边。
有人觉得他过于小心。
“过个年还要量火把？”
扎西瞪了那人一眼。
“驱晦气可以。”
“谁敢烧屋子，自己住雪地。”
众人不再抱怨。
梅朵抱着初一。
瑶瑶举着一支短火把。
陆川则走在院墙外侧。
火光照亮屋檐。
白雪也被映成暖红色。
众人绕过前门，又从灶房外面经过。
嘴里喊着驱走旧岁晦气的话。
走到西墙时，陆川忽然听见一声尖锐风啸。
“停下。”
“火把压低。”
众人立即照做。
下一刻，急风贴着墙角卷过。
火苗全部向一侧伏倒。
几颗火星落进提前铺好的雪地，很快熄灭。
若火把举得高一些，火星便会吹向院外的干草架。
李卫东看得清楚。
他没有再笑陆川靠耳朵管天气。
风过去以后，他主动提起雪筐，跟在队伍后面。
哪里有没灭干净的火星，他便盖上一把雪。
众人继续绕完剩下的路。
火把回到院门口以后，全部插进湿土盆。
珠玛逐一检查。
没有一支还留着暗火。
屋舍与草料也没有受损。
绕火仪式到这里平安结束。
……
各家的陶罐随后送往西南废坑。
那里远离房屋、草料和河道。
也背着西北风。
糌粑人与旧岁清扫出的少量杂物集中烧掉。
火焰不高。
浓烟很快被夜风吹散。
瑶瑶站在陆川身边。
“这些真能把晦气带走吗？”
陆川看着陶罐边缘逐渐烧黑。
“能不能带走，我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旧事总得有个放下的时候。”
陆川道：“人愿意从今日重新开始，心里便能轻一点。”
瑶瑶想了想。
“你的雪盲也烧掉了？”
“病好了。”
陆川摸了摸挂在腰边的遮雪眼罩。
“教训不能烧。”
陶罐里的东西烧尽以后，残灰被埋进废坑。
没有倒进河里。
也没有留在村边。
每一户都领回自己的空陶罐。
扎西重新点过人数。
众人才各自回家。
李卫东负责留下检查火堆。
他确认没有暗火，又用雪彻底盖住，才返回知青点。
古突夜到这里真正有了结尾。
……
藏历年清晨，陆家很早便亮起灯。
修好的切玛盒摆在屋里。
一边盛着炒得金黄的麦粒。
一边盛着酥油糌粑。
中间插着青稞穗与彩色酥油花。
梅朵做好的洛果摆在最上方。
模样规整。
陆川前几日捏出的那只早被初一咬掉半边，眼下连影子都没剩。
初一站在切玛盒前看了很久。
“阿爸羊呢？”
瑶瑶立即笑起来。
“你自己吃了。”
“那本来便是给她的。”
陆川拒绝承认自己的洛果做得难看。
“我早知道她喜欢。”
珠玛端着青稞苗走进来。
嫩绿苗叶在灯下轻轻晃动。
窗外仍是厚雪。
这盆绿色便格外显眼。
陆川看了片刻。
春天还远。
屋里却先养出了一点生机。
瑶瑶将记录纸放到木盘旁边。
“昨日比前日高了一点。”
“今日还量？”
“过年也得长。”
陆川没有反对。
她愿意记，便让她记。
来拜年的人很快进了院子。
梅朵负责倒酥油茶。
珠玛照看初一。
瑶瑶将炸好的卡赛端给客人。
陆川则在炉边添柴，替老人搬凳子。
郑向东与沈秋萍一同进门。
郑向东手上戴着那双羊皮手套。
沈秋萍带来一张节后值班表。
“今日不谈公事。”
陆川没有接。
沈秋萍将表折好。
“明日再给你。”
她把一盘自己做的卡赛放到桌边。
郑向东则从衣襟里取出一小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秋”字。
瑶瑶一眼认出来。
“你又把护腕木牌带来了？”
郑向东神色不变。
“怕弄丢。”
沈秋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两人喝过热茶，便去队部帮忙摆桌。
来得清楚。
走时也交代了去向。
文红玲随后带着知青点的人过来。
她送来一盘花结卡赛。
没有刻意避开陆家。
也没有再提过去。
“知青点自己炸的。”
“李卫东偷吃了多少？”陆川问。
“六个。”
文红玲答得很快。
院门外立即传来李卫东的反驳。
“只有四个！”
“还有两个是谁吃的？”
“试火候不算。”
李卫东进屋以后，初一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木炭。”
屋里顿时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