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拿起一块卡赛,递到她面前。
“吃。”
“吃完便不许再叫。”
初一接过卡赛。
她咬了一口,仍指着他。
“木炭。”
李卫东彻底没了办法。
陆川将女儿抱回来。
“行了。”
“古突夜的事,今日不再说。”
李卫东这才找地方坐下。
这场笑话也由一块卡赛收了尾。
午后。
村里人在队部聚了一次,不谈过去的枪声、谣言和火灾。
也不追问来年会不会继续遇见麻烦。
老人坐在火炉旁喝茶,年轻人将卡赛一盘盘端上桌。
孩子围着几盆青稞苗看个不停。
郑向东与沈秋萍负责清点桌椅。
文红玲登记公用木碗。
珠玛替一个吃得太快的孩子拍背。
李卫东则守着卡赛盘,嘴上说防止孩子偷拿,自己却吃得最多。
陆川坐在门边。
他不需要事事亲自动手。
管茶,看火,清点物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陆川心里也比过去踏实。
他曾经觉得,只有自己盯住所有事情,家里和村里才不会出错。
雪盲让他闭了几日眼。
他这才看清一件事。
别人也会做。
瑶瑶会自己画好切玛盒。
梅朵会将节前准备安排得妥妥当当。
扎西能守住村里的路线。
郑向东与沈秋萍会把记录和物资接过去。
他只需要在真正该开口时开口。
队部聚会没有持续到深夜。
桌椅归位。
木碗全数收回。
炉火交给值夜的人。
众人才各自回家。
没有人突然失去去向。
也没人把醉酒的人丢在外面。
陆川带着家人回到院子。
北风已经弱了。
屋檐下只剩一阵轻响。
梅朵问:“明日什么天气?”
陆川站在院里听了一会儿。
“晴。”
“还会起风吗?”
“午后有一点。”
“这回要不要告诉全村?”
“不用。”
陆川推开屋门。
“该防的都防住了。”
“过年让他们安心睡。”
……
初一疯玩一日,回家便趴在青稞苗旁边打瞌睡。
手里还攥着半块卡赛。
梅朵将她抱上炕。
珠玛把切玛盒收好。
瑶瑶则将学校做的小切玛盒带回自己的屋子。
陆川看见以后问了一句:“里面装了什么?”
“我的东西。”
“不能看?”
“不能。”
陆川没有追问。
“收好。”
“知道。”
瑶瑶关上自己的房门。
这次不用提醒,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陆川检查过炉火,又将遮雪眼罩挂在外衣旁边。
梅朵已经替初一盖好被子。
孩子睡得很沉。
嘴角还沾着一点卡赛碎屑。
窗台上的青稞苗迎着灯光,叶尖染上一层淡淡暖色。
窗外的雪没有化。
西北山口依旧吹着寒风。
春天也没有提前到来。
可陆家有切玛,有青苗,有吃不完的卡赛。
更有一屋子能够互相等候的人。
陆川吹灭外屋的灯,只留下里屋一盏。
明日谁先醒来,便能看见这团光。
……
这天上午,陆家又来了两拨拜年的客人。
扎西送来一块新晒的奶渣。
秋吉阿妈则带来一小罐酸奶,进门先抓了一把切玛里的炒麦粒,又用手指蘸过酥油糌粑,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初一跟着学。
她说不全,只会含含糊糊喊“旺、旺”。
陆川立即替闺女解释。
“她祝咱们人畜兴旺。”
瑶瑶坐在一旁拆台。
“她昨日看见福宝也这么喊。”
“那是她先教福宝。”
“福宝比她大。”
“懂得尊老爱幼。”
屋里人笑了一阵。
临近中午,拜年的客人才陆续离开。
珠玛抱着初一去灶房找梅朵。
瑶瑶趴在窗边观察青稞苗,想挑出长得最高的一株。
陆川则将切玛盒重新摆正。
他刚要添一把炒麦粒,院外忽然传来金宝的低吼。
不是遇见熟人的叫声。
陆川抬起头。
院门没有关。
一道女人的身影正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瘦得凹陷下去。
若非那双眼睛仍带着熟悉的尖利,陆川险些没认出来。
卓央。
她比上次离开陆措村时瘦了一大圈。
嘴唇没有血色。
一只手始终按在小腹上。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围巾。
瑶瑶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立即消失。
“你来做什么?”
卓央没有理她。
她的目光越过陆川,落在屋内。
切玛盒摆在桌上。
青稞苗放在窗台。
酥油捏成的羊头立在木盘中央。
初一被珠玛抱出来,手里还抓着半块卡赛。
卓央看见孩子,眼底骤然红了。
她迈进屋子。
陆川挡在初一前面。
“有事在外屋说。”
“我来看我堂妹。”
卓央盯着灶房门口的梅朵。
“你怕什么?”
梅朵将手里的木碗放下。
“我不怕你。”
她从珠玛怀里接过初一,又交给陆川。
“你先带孩子进去。”
陆川没有立刻动。
梅朵看了他一眼。
“我同她说。”
陆川这才抱起初一。
他没有回里屋,只退到外屋另一侧。
瑶瑶也想留下。
陆川抬手指向内屋。
“进去。”
“我又不是孩子。”
“进去看着初一。”
“她有你抱着。”
“那便进去看书。”
瑶瑶不情愿。
可她看出卓央的状态不对,最终还是拿起书,退进里屋。
陆川将门帘放下。
卓央站在桌边。
她的视线仍死死落在切玛盒与酥油羊头上。
“人畜兴旺。”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干又哑。
“你们过得真好。”
梅朵没有接她的话。
“你从哪里来?”
“娘家。”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有腿。”
卓央向前一步,手掌压在桌沿。
“我不能来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梅朵看见她额头出了冷汗。
“先坐下。”
“我不用你假好心。”
卓央一把推开凳子。
凳腿撞上桌脚。
切玛盒晃了一下。
她看着盒里的炒麦粒、糌粑和青稞穗,呼吸越来越急。
“凭什么?”
梅朵皱起眉。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摆这个?”
卓央忽然抓住切玛盒,猛地掀翻。
彩绘木盒摔在地上。
炒麦粒滚得到处都是。
酥油糌粑落在毡毯上,沾了一层灰。
插在盒中的青稞穗断成两截。
卓央仍嫌不够。
她抬手扫过窗台。
养青稞苗的托盘也掉在地上。
湿土泼开。
嫩绿的青苗被压倒一片。
里屋传来初一受惊的哭声。
陆川将孩子递给瑶瑶,掀开门帘走出来。
“看好她。”
他挡在卓央与里屋之间。
卓央看着满地青稞苗,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的孩子没了。”
“你们却在这里摆人畜兴旺。”
“梅朵,你凭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梅朵先看了一眼破损的切玛盒。
随后才重新看向卓央。
“孩子怎么没的?”
“你不知道?”
卓央猛地抬头。
“你还装?”
“我该知道什么?”
“我给你写过信!”
卓央声音骤然拔高。
“我让人告诉你,他们要逼我打掉孩子。”
“我求你来接我。”
“我说哪怕让我在陆措村住几日也好。”
“你怎么回我的?”
梅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没有收到信。”
“你说你不管!”
“谁告诉你的?”
“我阿爸。”
卓央死死盯着她。
“他说信送到了。”
“他说你亲口回话,我自己做下的丑事,凭什么让陆家收拾。”
“他说你有男人、有孩子,怕我进了你家的门,再将陆川缠上。”
梅朵没有立即反驳。
她走到柜边,拿出家中收信的木盒。
里面的信全按时日排好。
“我没收到。”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我收到的每一封信,都留着信封。”
梅朵将木盒放到桌上。
“你若不信,自己找。”
卓央没有去碰。
“信都能藏。”
“人也会说谎。”
陆川开口。
“你让谁送的?”
卓央猛地转头。
“轮不到你问。”
“你闯进我家,掀了我家的切玛,砸了青苗,还吓哭我闺女。”
陆川神色冷了下来。
“现在你说,轮不到我问?”
卓央眼里的恨意更浓。
“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今日!”
“你先前诬陷我的账,公社有记录。”
“今日说今日的事。”
陆川道:“谁逼你,谁截信,谁骗你,便找谁。”
“别捡一个没收到信的人替他们认账。”
“你们夫妻当然互相帮着说!”
卓央还想往前。
小腹却猛地抽痛起来。
她弯下腰。
一只手死死抓住桌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梅朵伸手扶她。
卓央反手便将她推开。
“别碰我!”
她只说出三个字,双腿便失去力气,整个人顺着桌沿滑了下去。
陆川立即接住她的肩膀。
“珠玛!”
珠玛早已听见动静。
她掀帘出来,蹲下摸过卓央额头,又按住她的手腕。
“发热。”
“脉也快。”
“她下面有没有出血?”
卓央咬着牙不回答。
梅朵蹲到她面前。
“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
“孩子什么时候没的?”
“一个多月前。”
“之后看过医生没有?”
“看过。”
“医生怎么说?”
“让我休息。”
卓央闭上眼睛:“家里没有白养的人。”
珠玛抬头看向陆川:“姐夫,得送卫生院。”
陆川没有再问,他出门叫来黑日,又托人去找扎西大叔。
梅朵替卓央加了一条厚毡毯。
卓央仍想推开。
这一次梅朵没有由着她:“你要恨我,等把命保住再恨。”
“现在闭嘴。”
卓央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梅朵也会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片刻后,她终于松开了抓住毡毯的手。
珠玛陪卓央坐爬犁。
陆川负责赶车。
梅朵留在家里照顾初一与瑶瑶。
扎西赶来以后,也跟着去了卫生院。
卓央砸坏的切玛与青苗暂时没有收拾。
东西为什么倒在地上,谁看见过,都留得清楚。
午后风势变大以前,爬犁抵达公社卫生院。
卓央被送进诊室。
何院长亲自检查。
陆川与扎西留在外面。
过了许久,珠玛才从里面出来。
“怎么样?”
“人暂时没有危险。”
珠玛压低声音。
“身体亏得厉害。”
“贫血、发热,小腹一直疼,还有炎症。”
“再拖下去,才真要出大问题。”
扎西问:“以后还能不能生孩子?”
“眼下谁也不能说。”
珠玛道:“何院长说先治病。她自己却只记得县里那个医生说过一句,恢复不好可能影响以后生育。”
“她便认定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陆川看向诊室的门。
“打胎是谁签的字?”
“她自己按的手印。”
“自愿?”
珠玛沉默片刻。
“她说不是。”
陆川没有在卫生院继续追问。
卓央眼下需要治病。
其他账可以等她退热以后再算。
扎西去公社说明情况。
珠玛留下照看病人。
陆川在天黑以前赶回陆措村。
他进门时,梅朵已经将青苗一株株扶起。
浅盘摔掉一个角。
土重新装了回去。
断掉的苗无法接上。
剩下的仍歪歪斜斜立着。
切玛盒也裂开一道缝。
梅朵用细绳临时绑住,摆回桌上。
“她怎么样?”梅朵问。
“先住院。”
陆川将何院长的话说了一遍。
梅朵听完,低头继续整理青苗。
陆川在她身旁坐下。
“她的信不是你弄丢的。”
“我知道。”
“她的孩子也不是你让人打掉的。”
“我知道。”
“你若觉得——”
梅朵抬起头。
“你怕我又将她的事揽到自己身上?”
陆川没有否认。
梅朵把一株倒伏的青苗扶正。
“她小时候救过我。”
“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无论她做什么,我总想着那条河。”
“可救命的恩,不能变成一根绳子,永远拴着我的脖子。”
她看向陆川。
“上一次我便说过,我不欠她一辈子。”
“今日也一样。”
“信若真被人截了,我会帮她查。”
“有人逼她打胎,我也会替她作证。”
“可不是我的错,我不会认。”
陆川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
眼下看来,一句也用不上。
梅朵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卓央拿旧事压住的人。
她能够心疼堂姐遭受的伤害。
也能够守住自己的边界。
陆川伸手想替她擦去指尖的泥。
梅朵却把手避开。
“先去哄你闺女。”
“她下午一直指着门口,说有人打东西。”
陆川起身进了里屋。
初一坐在毡毯上,怀里抱着没有吃完的卡赛。
她看见陆川,先指向外屋。
“坏。”
“东西坏了。”
陆川将她抱起来。
“阿爸知道。”
“怕。”
“人已经走了。”
初一趴在他肩上,仍朝外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