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石头指向南面。
“地图上的牧场在这个方向。”
陆川没有立即过去。
他放开黑色牧羊犬。
牧羊犬先在南面嗅了一圈。
随后夹着尾巴退回来。
赵援朝蹲下身。
从木桩底部刨出一截细线。
细线延伸进雪层。
下面埋着几块摇摇欲坠的石头。
只要有人经过时碰断细线,石头便会顺坡滚落。
规模不算大。
却足以将人和马惊下山坡。
陆石头脸色难看。
“有人故意设套。”
“木桩也是新插的。”
陆川将细线割断。
又让众人退到安全位置,提前放下山石。
沉闷碰撞声沿着山谷传出很远。
等声音停止,他才带人返回岔路口。
“走西面。”
西面的乱石路十分难走。
秦守真的腿跟不上。
赵援朝与年轻守藏人轮流扶他。
秦守真却没有闲着。
每经过一处积雪,他都会先用木杖探过深浅。
有两次,看似平整的雪面下方都是裂缝。
众人只能绕行。
太阳偏西时。
第三根界桩终于出现。
界桩已经断了一半。
背面刻着一道不起眼的箭头。
箭头指向山壁下方。
陆川扒开积雪。
一条被冰封住的旧水渠逐渐显露出来。
水渠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里面不断有冷风吹出。
秦守真趴在入口听了一会儿。
“通的。”
“里面有流水。”
赵援朝点亮火把。
他刚准备第一个进去。
山壁上方忽然落下一小块碎冰。
啪。
碎冰砸在赵援朝面前。
紧接着,一道苍老声音从上方传来。
“别进去。”
众人同时抬头。
十几丈高的石壁中间,站着一名白发老人。
老人穿着黑色牦牛氆氇。
左腿微微向外偏斜。
手里还握着一根带铁钩的长杖。
年轻守藏人立即端起猎枪。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铁钩。
猛地敲向石壁旁边的一根冰柱。
冰柱断裂。
掉进水渠入口。
众人预想中的碰撞声并未出现。
冰柱落下以后,直接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以后。
深处才传来碎裂声。
入口下方根本不是水渠。
而是一处被薄冰遮住的深坑。
赵援朝的脸色变了。
他若再向前半步,整个人便会掉下去。
白发老人沿着石壁上的天然缝隙慢慢下来。
他的左腿确实有伤。
走得却非常稳。
陆川看着老人。
“初一看见的人是你?”
老人停下脚步。
“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孩子叫初一?”
“是。”
“胆子不小。”
老人道:“看见我从墙上下来,没有哭,还想抓我的胡子。”
陆川已经能够确定。
眼前的老人去过陆家。
“祖库里的木牌也是你撬开的?”
“是。”
“铃声呢?”
“祖库通风道里有一只旧铃。”
老人道:“我进去以后摇了几次。”
“你为什么不直接见陆青山?”
“陆云崖隐瞒过祖训。”
“陆承业杀过人。”
老人看向两名年轻守藏人。
“我离开白石坳三十年。”
“谁知道如今应该信谁?”
年轻守藏人盯着老人。
“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继续隐瞒。
“陆守冬。”
两名守藏人同时愣住。
陆石头更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你还活着?”
“看起来像死了吗?”
“族谱上写着你失踪三十年。”
“那便没有写错。”
陆守冬看向陆川。
“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只铜铃?”
陆川神色没有变化。
“为什么这样问?”
“前夜去你家时,铃还挂在腰间。”
陆守冬抬起缠着布条的右手。
“翻墙以后便找不到了。”
陆川解开皮囊。
当着众人的面取出木盒。
他没有提空间。
“在屋门附近发现的。”
木盒打开。
陆守冬看见铜铃,伸手拿了起来。
铃身上的血迹,与他掌心伤口完全对应。
“是我的。”
陆守冬将铜铃摇了一下。
声音同白石坳祖库里出现的铃声十分相似。
年轻守藏人终于松了口气。
祖库没有鬼。
陆家的院子里也没有凭空消失的人。
所有事情,都是陆守冬所为。
只有陆川知道。
铜铃并不是从院中捡到。
而是从太极空间的黑门后滚出来。
空间为什么能够将陆守冬身上的东西带走。
仍旧无法解释。
可这个疑问只能留在陆川心里。
陆守冬将铜铃重新放回木盒。
“既然落在你家,先由你收着。”
“你不拿走?”
“进旧牧场需要它。”
陆守冬转身走向界桩后方。
“想知道三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便跟上。”
“真正的入口不在水渠下面。”
“在哪里?”
“水渠上面。”
陆守冬来到断裂的界桩旁。
他搬开三块不起眼的石头。
下方露出一只已经锈死的铁环。
赵援朝与陆川一同拉住铁环。
两人用力向上。
一块铺着碎石的木板被慢慢掀开。
木板下面出现一条向山腹延伸的石阶。
陆石头看着入口,又看向方才差点吞掉赵援朝的深坑。
“水渠是假的?”
“水渠是真的。”
陆守冬道:“后来有人在入口下方挖了陷坑。”
“谁?”
“想让我们死在雪鸦岭的人。”
陆守冬点燃一支火把。
他走在最前面。
秦守真刚想跟进去。
陆守冬却看了看他的腿。
“你走中间。”
“前面有三处地方需要跳过去。”
秦守真盯着他。
“你认得贫道?”
“不认得。”
“那你怎么知道贫道腿脚不好?”
“你右手拄杖,左边鞋底磨得更快。”
陆守冬头也没回。
“只要眼睛还在,便能看出来。”
秦守真一时无话。
赵援朝在后面压低声音。
“碰上真能人了。”
秦守真回头瞪他。
“贫道也能看出来。”
“你方才没说。”
“贫道懒得说。”
几个人依次进入石道。
最后一人将木板重新放下。
石道内没有积雪。
地面却十分潮湿。
走出半里以后,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门上没有太极图。
只有一只铜铃形状的凹槽。
陆守冬停下来。
“铃。”
陆川从木盒中取出铜铃。
他没有直接交过去。
“门后面是什么?”
“十个人的尸骨。”
陆守冬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
“还有他们用命保下来的东西。”
“你为什么活了下来?”
“因为我当时走在最后。”
陆守冬看着石门。
“三十年前,有人提前在南坡埋下炸药。”
“等我们进入牧场以后,那人炸断雪檐。”
“十个人被埋在里面。”
“我被气浪掀进石缝,顺着暗渠爬了出去。”
陆石头问道:“为什么不回白石坳?”
“回去过。”
陆守冬道:“可我刚到白石坳外面,便看见陆怀义的人正在等我。”
“他们不是来救人。”
“是来确认有没有活口。”
两个年轻守藏人都没有说话。
陆怀义正是陆振海的祖父。
“后来呢?”赵援朝问道。
“后来我离开白石坳。”
“先在远处牧点养伤。”
“伤好以后,又回来过几次。”
陆守冬指向石门。
“陆怀义一直派人守着南坡。”
“我进不去。”
“直到去年,守南坡的人才彻底撤走。”
“那你为何现在才找陆川?”
陆守冬看向陆川。
“因为祖库开了。”
“陆长庚留下过话。”
“能够让祖库石门自己打开的人,才有资格知道雪鸦岭的事情。”
陆川没有解释祖库为何开启。
他只将铜铃嵌进凹槽。
铜铃刚刚放稳。
石门内部便传来机括转动声。
声音十分缓慢。
像是多年没有运转。
陆守冬取出一小壶油,从门缝中一点点倒进去。
等了片刻。
他让陆川再次转动铜铃。
咔。
锁扣终于弹开。
石门向内移动。
一股混合着尘土、皮革与腐木的气味涌了出来。
石门后面是一处宽阔山腹。
最前方摆着十具用毡毯包裹的遗骨。
每一具遗骨旁边都放着一块木牌。
陆守冬走到遗骨前。
他没有跪。
只将十块木牌依次扶正。
“三十年了。”
“总算带人回来接你们。”
两名年轻守藏人摘下帽子。
赵援朝与秦守真也没有说话。
陆川看向遗骨后方。
那里摆着十几只木箱。
还有拆开的暖圈构件、铜制水管与几袋早已不能使用的种子。
最里面则放着一只黑色铁匣。
铁匣不大。
上面没有锁。
却用三道铜箍完全封死。
陆守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陆怀义想要的便是那只铁匣。”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你守了三十年,没有打开?”
“打不开。”
陆守冬道:“陆长庚说过,铁匣只能交给能够打开祖库的人。”
“别人若强行破坏,里面的东西会一起烧掉。”
陆川没有立即靠近。
“先收敛遗骨。”
“再清点外面的东西。”
“铁匣最后处理。”
陆守冬看了他一眼。
“你不急?”
“急也跑不了。”
陆川走到第一具遗骨旁边。
“这些人等得更久。”
陆守冬没有再试探。
他取下腰间的旧布袋,准备装起木牌。
就在此时。
石道外面突然传来碰撞声。
有人正在拉动入口的铁环。
紧接着。
一个男人的声音顺着石道传进来。
“县生产资料调配组前来接管旧牧场。”
“里面的人立即出来。”
陆石头脸色一变。
“县里的人不是明日才到陆措村?”
陆川看向陆守冬。
“南坡还有别的入口?”
“有。”
陆守冬神情沉了下来。
“只有陆怀义那一支知道。”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过多久。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五个人走进山腹。
男人身上穿着深蓝色干部服。
皮鞋沾满雪泥。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几日前离开陆措村的邵立群。
陆川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
陆振海却没有先看他。
男人进入山腹以后,目光直接越过十具遗骨。
落在那只黑色铁匣上。
“总算找到了。”
陆守冬听见这句话,慢慢站直身体。
陆振海这才注意到他。
两个人隔着十具遗骨对视。
陆振海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消失。
“你是谁?”
陆守冬拿起最前面那块木牌。
又抬手指向地上的遗骨。
“他们死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
“可你这双眼睛。”
“同陆怀义看见黑铁匣时一模一样。”
陆振海神情骤然变了。
陆守冬将木牌放回原位。
“三十年前的十条人命。”
“你祖父没有等到人回来讨。”
“如今你既然来了。”
“那便先替他听清,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