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立即带人进山。
他将木盒重新裹紧,又在外面缠了一层旧羊皮。
铜铃很快安静下来。
年轻守藏人站在院里,目光始终落在木盒上。
“里面是什么?”
“一件陆家的旧物。”
陆川没有继续解释。
铜铃从太极空间的黑门里出来。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哪怕眼前的人同样姓陆,也不成。
陆川将木盒装进皮囊,随后看向梅朵。
“今日先查消息。”
“不进山?”
“不进。”
梅朵没有追问木盒里的东西。
她抱紧初一。
“回来吃饭吗?”
“若中午没回来,便不用等。”
陆川带着年轻守藏人离开院子。
大虫跟出几步。
陆川没有带它。
“守着家。”
大虫停在院门前。
它仍旧望着西北方向。
直到陆川走远,才重新趴回墙边。
……
队部的门刚刚打开。
扎西大叔正在炉边点火。
听年轻守藏人讲完白石坳的事情,他手里的火钳停了下来。
“木牌昨晚裂开?”
“对。”
“祖库里还有铃声?”
“前半夜响了三次。”
年轻守藏人道:“后半夜又响过两次。”
“进去查看的人有没有少?”
“没有。”
“东西呢?”
“清单上的东西也没有少。”
扎西大叔把炉门关好。
“秦守真还在公共木屋。”
“先把他叫来。”
负责值守的社员离开队部。
没过多久,他便扶着秦守真走了进来。
秦守真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
只是遇到阴冷天气,仍旧要拄着木杖。
他进门以后,先看陆川。
随后又看了看年轻守藏人。
“白石坳又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年轻守藏人问道。
“若是陆措村的事情,用不着一大早骑马来找陆川。”
秦守真坐到炉边。
“说吧。”
陆川没有提铜铃。
只将木牌裂开、祖库出现铃声以及陆家院中的脚印说了一遍。
秦守真听完,脸上没有露出年轻守藏人期待的惊讶。
“先看脚印。”
“脚印只有进来的。”年轻守藏人道。
“贫道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人往前走。”
秦守真撑着木杖重新站起。
“还没见过谁能走着走着便没了。”
几人离开队部。
扎西大叔叫上两名社员,一同来到陆家。
院里的薄霜已经化了大半。
湿脚印却仍留在泥地上。
秦守真没有沿着脚印直接往屋门走。
他先在院墙边绕了一圈。
随后停在羊圈旁边的石水槽前。
水槽边缘沾着一点黑泥。
墙头一块松动的石头,也向外歪了半寸。
秦守真用木杖点了点石水槽。
“不是没有出去。”
“来人走到屋门前以后,又原路退到这里。”
“踩水槽,上院墙。”
“再从外面的石堆落地。”
年轻守藏人立即绕到院墙外面。
墙外积雪已经被早起经过的牲畜踩乱。
即便留下过脚印,也找不出来。
秦守真弯下腰。
他从墙缝中拽出一根灰白色毛线。
毛线比普通羊毛粗。
表面还沾着一点暗红。
“牦牛毛织的旧氆氇。”
秦守真捻了一下暗红痕迹。
“来人的手受了伤。”
陆川看向怀里的皮囊。
铜铃表面的血迹,同墙缝中的痕迹颜色相近。
扎西大叔问道:“能看出年纪吗?”
“看不出。”
秦守真重新走到脚印旁。
“不过这人左腿有旧伤。”
“右脚印深。”
“左脚前半掌却总要向外偏一点。”
“他进院以后没有惊动狗,也没让大虫扑上去。”
“要么身上有陆家熟悉的气味。”
“要么非常懂牲畜。”
陆川走进屋里。
梅朵正在给初一穿鞋。
小姑娘看见陆川回来,立即朝他伸手。
“阿爸。”
陆川将她抱起来。
“昨晚看见的爷爷长什么样?”
初一听不懂这么长的话。
陆川换了问法。
“爷爷有胡子吗?”
初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白。”
“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初一指向灶膛。
“黑。”
“怎么走路?”
初一从陆川怀里滑到地上。
她故意将一条腿拖在后面。
一瘸一拐走了两步。
屋外几个人都看见了。
秦守真脸上的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左腿有伤。”
“白胡子。”
“黑色牦牛氆氇。”
年轻守藏人问道:“你认识?”
“不认识。”
秦守真顿了一下。
“不过贫道听过一个人。”
“谁?”
“陆守冬。”
年轻守藏人立即摇头。
“他三十年前便死了。”
“族谱写的是失踪。”
“没有找到尸体以前,失踪便不等于死。”
秦守真拄着木杖走出屋门。
“陆守冬年轻时被人称为雪山脚。”
“别人走不通的路,他能走。”
“别人找不到的水,他能找。”
“最厉害的时候,他能趴在冰面上听出下面是石头、流水,还是空洞。”
年轻守藏人仍旧不敢相信。
“三十年了。”
“若他活着,为什么不回白石坳?”
“这便要问他。”
秦守真看向西北方向。
“前提是你们能够找到人。”
……
陆川没有继续耽搁。
他让年轻守藏人先休息半个时辰。
自己则去队部查看雪鸦岭残图。
韩敬之留下的图纸只标出旧牧场的大致位置。
雪鸦岭南面有一条废弃山路。
东侧则画着一条早已断流的引水渠。
陆川将两个位置分别抄下。
刚刚放好残图,外面便响起马铃。
一名公社通讯员骑马进入陆措村。
对方没有下马休息。
直接将一份盖着县里公章的通知送到扎西大叔手中。
通知来自县生产资料调配组。
上面写明,地区学校在陆措村发现一份旧牧场残图。
县里怀疑雪鸦岭仍存放着过去遗留的生产资料。
两日以后,将派人前往陆措村核查。
在核查人员抵达以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搬运旧牧场物资。
通知最下面签着一个名字。
陆振海。
年轻守藏人看见这个名字,神情顿时变了。
陆川注意到他的反应。
“认识?”
“听陆青山提过。”
年轻守藏人压低声音。
“陆振海也是陆家人。”
“哪一支?”
“陆怀义那一支。”
秦守真问道:“陆怀义是谁?”
年轻守藏人犹豫片刻。
“三十年前的守藏首领。”
“雪鸦岭出事以前,正是他派陆守冬带人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
雪鸦岭残图刚刚出现。
陆振海便以县里工作人员的身份发来通知。
事情未免太巧。
扎西大叔将通知折好。
“既然县里要来人,先等两日。”
“不能等。”
陆川指向通知上的日期。
“这份通知是昨日开的。”
“韩敬之离开陆措村的时间更早。”
“县里知道残图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直接点出雪鸦岭可能存着生产资料。”
“韩敬之只说那里有废弃牧场。”
“没有说里面一定还有东西。”
扎西大叔很快听懂。
县里有人比他们知道得更多。
甚至已经确定旧牧场没有搬空。
“你准备怎么做?”
“先去白石坳。”
陆川道:“查清木牌怎么裂的。”
“今日仍不进雪鸦岭。”
扎西大叔想了想。
“赵援朝同你一起去。”
“再带两名白石坳的人。”
“若真要进山,必须回来说明。”
“成。”
陆川没有拒绝。
他收好残图。
又将县里的通知抄了一份。
原件留在队部。
通讯员吃过东西以后,独自返回公社。
扎西大叔则去安排赵援朝与马匹。
秦守真坐在炉边没有动。
陆川看向他。
“你也去?”
“贫道若不去,你们找到石门也未必知道怎么开。”
“腿行吗?”
“骑马又不用腿走。”
“摔下来呢?”
“那便劳烦你再让人接一次。”
陆川没有继续劝。
半个时辰以后。
赵援朝带着干粮来到队部。
年轻守藏人也已经喂好马。
陆川先回家交代行程。
梅朵替他收拾了一件厚氆氇与两双干袜子。
“不是说今日不进山?”
“只去白石坳。”
“几日回来?”
“顺利的话,第三日。”
“若不顺利呢?”
“让人回来送信。”
梅朵把干粮塞进皮囊。
她没有问那只木盒。
只将陆川的猎刀重新系紧。
“别让秦守真走在最前面。”
“他腿刚好。”
“知道。”
陆川刚要离开。
初一抱着他的一只靴子坐在炕边。
“阿爸不走。”
“阿爸过几日回来。”
“不走。”
陆川伸手去拿靴子。
初一立即将靴子藏到身后。
瑶瑶正好放学回来。
她看见哥哥站着,初一抱着靴子,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给我。”
初一摇头。
“哥哥不穿靴子,也能穿别的。”
初一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靴子。
又看看墙边另外一双。
瑶瑶趁机将靴子拿走。
“被骗了吧?”
初一终于反应过来。
她张嘴便要哭。
陆川把孩子抱起来。
“回来给你带东西。”
“糖。”
“山里没有糖。”
“肉。”
“这个可以。”
初一这才勉强答应。
陆川穿好靴子。
他将女儿交给梅朵,随后与瑶瑶一同走出屋门。
到了院外,瑶瑶没有跟着。
“铜牌要不要带?”
“不用。”
“真不用?”
“不用。”
陆川看着妹妹。
“仍旧按原来的办法保管。”
瑶瑶点头。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陆川同赵援朝等人离开村子。
……
两日以后。
一行人抵达白石坳。
陆青山已经等在村口。
听说陆川要先查看木牌,他立即带着众人前往祖库。
祖库外面仍有人轮流看守。
裂开的木牌单独放在一张木桌上。
陆川没有立即触碰。
他先绕着木牌看了一圈。
裂口并不凌乱。
中间还留着一道极细的划痕。
秦守真用指甲沿着划痕轻轻刮动。
一点发黑的木屑落在桌上。
“不是自己裂的。”
“有人用薄刀从这里撬开。”
陆青山脸色一变。
“祖库外面一直有人看守。”
“没人进去过。”
“正门有人看守,不代表只有正门。”
秦守真拿起油灯。
他沿着祖库石壁慢慢查看。
走到木牌原来摆放的位置时,油灯火苗忽然向墙面偏了一下。
秦守真抬手挡住火苗。
火苗很快又向同一方向倾斜。
“墙后有风。”
陆青山道:“后面是山。”
“山里也能有洞。”
秦守真敲了敲石壁。
几处声音厚重。
中间一块却明显发空。
陆川与赵援朝合力推开木牌架。
木架后面露出一道被灰尘遮住的窄缝。
陆青山盯着那道缝隙。
“这里以前没有门。”
“不是门。”
秦守真道:“是一条通风道。”
“宽度只能容一个人爬行。”
“知道位置的人,能够从山腰进入祖库。”
陆川蹲下身。
缝隙边缘同样沾着一点黑砂。
另外还有一滴已经干透的血。
初一看见的白发老人确实来过白石坳。
对方先进入祖库。
撬开陆守冬的木牌。
又连夜赶到陆措村。
陆青山问道:“他为什么不直接见人?”
“可能不知道该信谁。”
陆川重新看向裂开的木牌。
“将两层木板分开。”
赵援朝取来薄刀。
沿着木牌裂口一点点撬动。
两层木板彻底分开以后,中间掉出一张卷起的羊皮。
羊皮上没有长篇文字。
只画着一条弯曲水渠。
水渠旁边标着三根界桩。
第三根界桩后面,画着一处三角形缺口。
最下面写着两行字:
南坡有眼。
旧渠见人。
陆青山辨认过字迹,摇了摇头。
“不是族谱里的笔迹。”
秦守真却看懂了。
“有人盯着雪鸦岭南坡。”
“要见留信的人,便走废弃引水渠。”
赵援朝看向陆川。
“去不去?”
“去。”
陆川回答得十分干脆。
“县里的人什么时候到陆措村?”
“明日。”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进山以前,先确认留下这张羊皮的人是谁。”
陆青山立即道:“我带路。”
“白石坳不能没人主持。”
陆川指向年轻守藏人。
“让他随行。”
“再带一名熟悉旧渠的人。”
陆青山没有坚持。
当日下午。
白石坳准备好干粮、绳索、铁钎与遮雪眼罩。
大虫没有同行。
陆川便带上白石坳最擅长追踪的一条黑色牧羊犬。
一行六人当天没有出发。
他们在白石坳休息一夜。
天还没有亮,便沿着旧水渠前往雪鸦岭。
旧水渠废弃多年。
大部分沟槽已经被积雪填平。
只有几段砌过石头的渠壁仍露在外面。
负责带路的守藏人名叫陆石头。
他小时候曾听祖父说过这条水渠。
真正走进来以后,却也只能依靠残图辨认方向。
走到中午。
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南面道路宽阔。
雪地中还插着几根新削过的木桩。
西面则堆满乱石。
几乎看不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