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拿起锅铲,将锅里的骨头翻了一遍。
排骨表面已经炖烂,筷子一戳便能松开,他又撒了一把盐,把切好的萝卜倒进去。
平措站在灶房门口,目光越过陆川,一直盯着他面前的大铁锅。
“阿月醒了?”
“睡着了。”
平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陆川哥,谢谢你救了我妹妹,我们马上就离开。”
陆川好笑着问:“去哪?”
平措说:“回家。”
陆川放下锅铲,转身看向他。
这孩子刚吃过东西,脸上总算多了些血色。可一听见院外有人说话,他的肩膀便会收紧,右脚也会下意识往后退。
“你在旧羊圈说,他们会找到你们。”
陆川问:“是谁?”
平措低下头:“没人。”
“你这句话已经说过了。”
陆川伸手指向屋里:“你妹妹病成那样,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平措的手指抓住衣角,心里很乱,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办,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院外突然响起马蹄声。
平措猛地转头。
三匹马停在陆川家门前。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粗壮,脸颊上有一道旧伤。他翻身下马,没有拴缰绳,推开围在门口的人大喊。
“平措!”
平措闻言,转身便往屋里跑。
男人见他这反应追进院子。
“小兔崽子,你还敢跑,看老子不教训你。”
陆川见状挡在男人面前问:“你是谁来我家不得和主人打声招呼?”
男人打量陆川几眼:“小子,不关你的事,给老子让开。”
陆川好笑道:“我说,你来我家抓人,哥们不得问清楚?”
男人打量四周,十几个牧民凑在一起吃饭,他 也不想惹事,指着屋里的平措说:“那孩子偷了我家的粮食跑出来,我过来带他们回去。”
跟在男人身后的两人也进了院子。
其中一个说道:“大哥,跟他一个外人说这么多做什么,你是平措的叔叔,直接把他带回家收拾,别人管不住。”
院里正在干活的牧民们,听到这话,全都凑了过来,心说要动手啊这是。
陆川看着男人问:“你怎么证明平措是你侄子?”
“老子懒得跟你废话,滚开。”
男人说完准备绕开陆川。
陆川挡在门口,一动不动:“既然是亲戚,你家孩子发烧了差点没命,你知不知道?”
格堆脸上多了几分不耐烦:“一个丫头片子,饿两顿、冻两天,哪有那么娇气?”
“我家里十几口人,难道还得天天围着她一个小丫头转不成?”
说罢,他瞪向陆川身后的平措说:“老子数到三,不跟我回去就再也不用回了。”
平措愤怒的说:“不回就不回,我和阿月每天给你放羊,她生病了你都不管,算什么叔叔?”
格堆骂道:“小兔崽子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平措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
陆川就站在他前面。
这让他第一次敢把压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我阿爸留下的羊和房子,都被你拿走了。”
“去年生产队分的粮,你也没给我们。”
“阿月病了,你还要把她送给别村的人换羊。”
“你不配当我们的叔叔,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格堆闻言抬手便朝平措扑了过去。
“你这个满嘴胡话的兔崽子,老子供你们吃,供你们喝,住你们两顶帐篷怎么了?”
下一刻,他的手还没碰到平措,手腕已经被陆川扣住。
陆川五指收紧。
格堆手臂发麻,脸上的横肉抖了几下。
“放手!”
“说话就说话。”
陆川盯着他:“在我家动手,先问过我。”
格堆挣了两次没挣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陆川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格堆刚拔出半截刀,陆川一脚踢过去。
格堆短刀落地,愤怒的朝陆川扑过来。
这时,扎西大叔立马制止:“够了。”
“格堆,平措父母去世后的财产和口粮,队里都有记录,今天有我在你带不走平措。”
格堆梗着脖子:“扎西大叔,虽然你是生产队的队长,但我家的私事,生产队管不着。”
扎西大叔盯着他:“你虐待两个孩子,你说队里管不管得着?”
这话一出,院里的牧民纷纷看向格堆。
“平措兄妹这两年在你家,你对他们非打即骂,村里传 得沸沸扬扬。”
“阿月那么小,大冬天你还让他去雪地里面捡牛粪。”
格堆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总不能白养他们两年吧?”
平措站在陆川身后,咬牙说道:“你每天只给我们一顿饭。我放丢一只羊,你就用绳子绑我。阿月生病以后,你连一碗热水都没给她,我要跟你断亲。”
扎西大叔让人去队部取来纸笔和印泥,又叫了几名熟悉情况的老人作证。
格堆看见纸笔,立即急了。
“你们想干什么?”
扎西大叔说道:“平措刚才说要跟你断亲,你也没把他们当侄子侄女。今天把关系写清楚,省得以后继续纠缠。”
格堆冷笑:“断就断。这两个拖油瓶以后饿死冻死,也别来找我。”
平措攥紧拳头。
“我和阿月就算睡羊圈,也不会再回你家。”
陆川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不用再睡羊圈。”
平措听见这句话,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扎西大叔铺开纸,交给村里会写字的老人。
没过多久老人就写好了断亲书。
“此书一式两份,平措持一份,生产队留存一份。若有违反,交由生产队与公社处理。”
他放下笔,把断亲书递给扎西大叔。
扎西大叔念了一遍之后说:“有意见,现在讲,别事后反悔。”
格堆指着纸上的七只羊:“其中两只早就死了,我上哪儿给他找?”
平措立即说:“那两只羊没有死,去年冬天,你把它们卖给了达塘村的人。”
院里一个牧民点头作证:“我见过,那两只羊耳朵上有平措家的旧记号。”
格堆瞪了那人一眼。
扎西大叔说:“卖掉了就用自家的羊补。三日内交七只成年羊,一只都不能少。”
“我不按手印呢?”
“那就把侵占孤儿房屋、牲畜和口粮的事报到公社,到时候怎么判你都得受着。”
他合上账册:“你自己选。”
格堆看了看院里的牧民,又看向插在案板上的短刀。
他咬着牙按下手印:“以后他们出了事,别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