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知青听见陆川的话,同时停下脚步。
其中一人看了看旁边的厕所,又指了指陆川身后的毡布。
“不是还有一个吗?”
“标记被风吹反了。”
陆川面不改色地说:“里面是女厕所,你们要是不怕被当成流氓,尽管进去。”
两个男知青脸色一变。
这年头跟女同志的问题沾上边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人哪里还敢往里面走,赶紧转身去了另一边。
过了半分钟,身后的毡布掀开。
刚才那女人已经整理好衣服,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去。
她抬头看了陆川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刚才……谢谢你。”
“没事,标记被风吹翻了,我也不是故意走错的。”
陆川解释了一句。
女人点点头,抱着换下来的月事带,逃也似的离开了后院。
陆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闹起来。
不然自己刚在学习会上讲完守土地,种粮食,转头就闯进女厕所,这事传出去,别人还不知道要编成什么样子。
他进了旁边的厕所,解决完问题,洗了把手,也就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
北大荒,靠山屯。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大片土豆秧被翻开,黑褐色的土豆滚得满地都是。
陆大强弯着腰,提着一筐土豆往地头走。
竹筐压得他胳膊发抖,鞋底沾满了泥,裤腿上还留着早上清理猪圈时蹭上的猪粪。
他刚走到马车旁边,脚下一软,连人带筐摔进地里。
土豆滚出去一大片。
旁边负责装车的男人脸都黑了。
“陆大强,你还能干点啥?”
“装一筐撒半筐,生产队的土豆是给你糟蹋的?”
陆大强趴在地上,累得半天没爬起来。
他从早上天没亮就开始干活,到现在只吃了一个窝头和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都快饿晕了哪有力气干活。
“筐这么沉,谁能扛得动?”
“别人怎么能扛?”
男人指了指旁边一个瘦知青:“人家比你还瘦,一上午装了七车,你连三车都没装满。”
“他愿意当牲口,关老子什么事?”
陆大强小声骂了一句。
男人没听清,刚准备让他把滚出去的土豆捡回来,大队部方向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陆大强!”
“四九城来的信!”
听见这句话,陆大强愣了一下。
下一刻,他像突然活过来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出去的土豆都顾不上捡,拔腿就往大队部跑。
“我的信!”
“肯定是我爸妈把事情办成了!”
陆大强等这封信已经等了好几个月。
他上次在禁闭室里差点被老鼠咬了,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写信。
信里不但让陆国华,张翠花想办法把他调回四九城,还让两人调查陆川。
这么长时间才收到回信,肯定是调动手续不好办。
不过只要能回去,多等几个月也没关系。
想到自己马上就能离开靠山屯,重新回四九城吃香喝辣,陆大强跑得比谁都快。
他冲进大队部,一把接过信封。
信封已经在路上辗转了很久,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盖着好几个邮戳。
陆大强手抖得厉害,撕了两下都没撕开,最后干脆用牙咬开。
“大强,来信已经收到。”
“你让家里帮你调回四九城的事,我和你妈找了不少人,目前还是办不下来。”
看到这里,陆大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什么叫办不下来?
老子都快死在这里了,他们还让我继续待着?
他气得想把信扔掉。
可想到后面还有陆川的消息,又强忍着怒火继续往下看。
“你让我们调查陆川,我和你妈托人绕了几道关系,已经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陆川现在住在藏区索县纳木公社陆措村,户口已经并进当地,不准备再回四九城。”
“他娶了一个当地牧民姑娘,名字叫梅朵。”
“听说女方长得不错,家里在当地也有不少亲戚。”
陆大强看到这里,牙齿已经咬了起来。
陆川居然娶媳妇了?
自己在靠山屯连母猪都摸不着,陆川竟然在草原上搂着漂亮媳妇过日子?
他继续往下看。
“陆川在村里盖了房,养牲口,瑶瑶那死丫头也跟着他生活,吃穿不缺,估计是不打算回城…。”
陆大强看完信纸,气得眼睛都红了。
陆大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棉袄上全是补丁,袖口油得发黑,鞋底烂了一个洞,脚趾都快露出来了。
因为长期吃不饱,他原本圆滚滚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脸颊凹陷,嘴里还少了一颗门牙。
每天不是挑粪,就是扛粮。
稍微偷点懒,就要挨王铁山的巴掌。
陆川却住着新房,喝着牛奶,搂着媳妇睡觉。
陆大强的手剧烈颤抖。
“老子在这里受罪,他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一个十六七岁的资本家余孽,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陆大强越想越气,一把将信纸撕成了两半。
还不解气,又连着撕了几下,把信纸撕得七零八落,狠狠扔在地上。
“大强,你爸妈没说什么时候接你回去?”
旁边有人笑着问了一句。
陆大强像被踩到尾巴一样,转头骂道:“关你屁事!”
那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冲我发什么火?”
“有能耐跟王队长喊去。”
一听王铁山的名字,陆大强立刻不说话了。
他现在是真的被打怕了。
那人懒得理他,转身出了大队部。
陆大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信上还写着陆川的具体地址。
陆大强脸色一变,赶紧蹲在地上,把刚刚撕碎的信纸一片片捡回来。
有几片已经被人踩进泥里,他也顾不上脏,用袖子擦干净,趴在桌子上重新拼了起来。
陆大强拿来一截铅笔头,把这陆川家的地址写在一张破纸上。
确认一字不差,他才重新看向父母的回信。
信的最后还有几句话。
“你下乡以后,家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陆川离开四九城那天,咱们家的家具,衣服,房瓦和地砖全没了。”
“家里连一只碗都没有剩下。”
“我和你妈怀疑是陆川干的,可现在没有证据。”
“街坊邻居只知道陆川兄妹离开的时间,没人亲眼看见他搬东西。”
“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声张。”
“你在靠山屯先好好表现,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