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山话音刚落,李卫东插了一句:“去年咱们刚来,村里条件不好,就几个知青围着篝火唱歌。”
今年不一样!千斤田出来了,收购站还给了奖励,整个陆措村都热闹,村里想把活动办得更隆重些。”
王庆山眼前一亮:“要不咱们搞个赛马节,再配上刺激的摔跤比赛?”
“你们男人是不是只会想赛马、摔跤啊?真让人哭笑不得。”佟湘玉抱着一捆青稞秸秆走了过来。
王庆山问:“那你有什么想法?”“表演节目呀,忙了大半年,享受一下不行吗?非要办比赛,搞这么大压力干嘛啊!”
佟湘玉暗想看完节目,晚上再来个篝火晚会增进一下感情多好。
李卫东也觉得比赛意义不大,随口附和:“这个好。”
国庆就是要大家一起开开心心。
几个人说着,都看向陆川。
“陆川,你别光听,说个主意。”
陆川放下手里的工具:“先升旗。”
“然后把试验田收下来的青稞摆出来。”
“让大家看看今年的收成。”
王庆山点头:“这个有意义。”
陆川继续说:“白天安排拔河、赛马、射击。”
“晚上放电影,跳锅庄。”
“孩子们排节目。”
佟湘玉:“孩子节目可以唱歌,就唱《我爱北京天安门》。”
平措刚好经过,停下来问:“小孩也能参加吗?”
陆川看了他一眼:“当然能。”
“小孩站前面。”
“谁唱错,晚上少吃肉。”
小丫头从草垛后面探出脑袋:“哥,我不唱。”
陆川笑了:“为什么?”
“我怕肉少了。”
众人笑成一片。
水沟里的达杰听见动静,抬头问:“比赛有奖品吗?”
珠玛转过身:“你活干完了吗?就这么好奇?”
“我也村里人,出个主意不行啊?”
达杰看了一眼自己挖出来的小坑,他无语了,珠玛这死丫头老盯着自己做什么?
陆川走过去,用铁锹敲了敲他的筐。
“别人都干几轮了,你这筐装的是泥,还是空气?”
达杰脸一红,真是欠你们俩了:“我马上干。”
他正卖力挖沟,扎西大叔从后面骑马过来。
“达杰。”
“一个月重活还没开始几天,你别想着偷懒。”
达杰无言以对,不情不愿的继续挖。
扎西看向陆川:“陆川,格堆那事,公社一致决定安排他游街,明天下去开批斗会,你有空带平措兄妹到城里一趟。”
平措闻言手里的草绳停住。
阿月抓住哥哥的衣角。
陆川看着两个孩子。
平措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月抓着哥哥的衣角,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过去那么久,她还是害怕见到格堆。
陆川蹲下来。
“怕吗?”
平措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怕。”
“他打我的时候,我不敢还手。”
“他说一句话,我和阿月不听就要挨打。”
“可是现在……”
平措抬头看向陆川:“我想让他知道,他做错了。”
陆川点头:“明天跟着去。”
“不是让你看他笑话。”
“是让你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平措握紧拳头点头:“好。”
阿月小声问:“哥哥,二叔以后还会回来吗?”
陆川看着她:“不会。”
“公社会处理格堆。”
“以后谁敢欺负你,生产队不会答应。”
阿月这才安心的松开手。
……
晚上。
陆川一家吃饭的时候,把格堆的事情告诉了梅朵。
梅朵知道平措兄妹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容易。
两个孩子表面懂事,事情没解决,兄妹俩心里其实还是很害怕。
“明天我也去。”
陆川看向她:“你身体方便吗?”
梅朵摸了摸肚子:“我不靠近。”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平措和阿月不是没人管。”
珠玛在旁边点头。
“姐夫,我也去。”
她也要看看格堆的下场。
陆川笑了:“你去看热闹?”
珠玛理直气壮。
“当然不是。”
“我是监督。”
“防止他又欺负人。”
小丫头举手:“还有我。”
她可不想自己一个人呆家里。
陆川摇头:“p斗大会不是看热闹,小孩子不许看。”
“哥,你偏心。”
小丫头嘟嘴,哥哥双标,明明平措和阿月都是小孩,为什么他们能去,自己却不能。
陆川招架不住,好笑道:“那行一起去吧。”
吃完饭,梅朵姐妹收拾碗筷,小丫头和平措兄妹看电视。
陆川打水洗澡。
次日,清晨。
陆川一家简单吃了早餐,骑车出发。
一路上,平措很安静,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一直看着窗外。
陆川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认真赶车。
到了公社,街上围满了人。
几个生产队都来了。
格堆和两个同伙被民兵押出来。
格堆瘦了一圈。
以前那副欺负人的样子完全没了。
他胸前挂着牌子。
上面写着他的罪名:侵占孤儿财产,偷盗集体粮食。
不少牧民知青,以及路过的老人孩子都朝他扔菜叶。
格堆被押到一块空旷的广场。
他瞪向朝自己扔菜叶的人,暗骂这群狗东西,等老子出去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讲台,格堆被控制住双手跪在地上,面对讲台对面的围观群众。
这会公社干部站在讲台上面细数格堆的罪行。
围观的众人中不乏激进分子,听到这话,直接给格堆扣上了反革命的帽子。
“就是这个畜生,大家给我打。”
这年月很多激进分子,根本不知道格堆犯了什么罪,一窝蜂上去就打。
格堆被揍得鼻青脸肿,捂着头话都不敢说。
公社干部见状,严肃道:“都停手!”
“批斗是让他交代问题,不是让你们把人打死。”
民兵拦住人群,把格堆从地上拖起来。
格堆鼻子流血,嘴角肿起,胸前的木牌沾满烂菜叶。
刚才还想着出去以后报复,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识时务的求饶。
“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平措站在人群里,胸口没有半点痛快。
格堆以前拿着马鞭进门,他和阿月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如今这个人跪在地上求饶,平措才发现,格堆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公社干部宣读。
“格堆侵占平措兄妹的房屋、七只成年羊和口粮。”
“断亲后怀恨报复,伙同他人偷盗三袋集体粮食,企图栽赃平措。”
“证据齐全,格堆本人已经按下手印。”
“格堆侵占孤儿财产、虐待儿童、盗窃集体粮食、栽赃他人。”
“劳动改造三年。”
“两个同伙分别接受劳动改造和管制教育。”
“平措兄妹的房屋、七只成年羊和八十七斤青稞,全部归还。”
格堆身体发软,民兵差点架不住他。
广场外传来女人的哭喊。
“凭什么判三年!”
“你们这是想逼死我们一家!”
桑姆带着几个娘家亲戚挤进人群。
她扑到格堆身边,抱住他的腿。
“格堆,你不能走啊!”
“你走了,我和孩子吃什么?”
格堆本来已经够狼狈,桑姆抱着他的腿哭嚎,裤子又被扯下半截。
周围响起哄笑,真不要脸,都这时候了还耍流氓。
格堆急得直骂。
“松手!”
“还嫌老子不够丢人?”
桑姆根本不松。
她坐到地上拍着大腿。
“你们抢我男人,还要抢我家的羊!”
“没天理了!”
“扎西带着外来知青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扎西大叔说:“格堆只是去劳动改造,你家也不是孤儿寡母。”
桑姆抓起地上的泥,直接朝扎西扔过去。
“我不听!羊进了我家,就是我的!”
“谁敢牵,我就跟谁拼命!”
扎西侧身躲开,衣服还是沾了不少泥。
几个妇女过去劝她。
桑姆躺到地上打滚,双腿乱踢。
“男人活不了了!”
“羊也要让人抢走!”
“我还活着干什么?”
她爬起来冲向广场边的老树,扯下拴马的缰绳往脖子上套。
“我今天就死给你们看!”
几名妇女急忙拦住。
桑姆抓伤其中一人的手,又扯住另一个人的头发。
“滚开!”
“你们都想看我笑话!”
被抓伤的女人也火了,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阿月那么小,你拿火钳烫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不会死?”
另外几名妇女围过来。
有人扯开缰绳,有人抓住桑姆的胳膊。
桑姆还在骂,挨了几巴掌后彻底乱了头发,鞋子也被踩掉一只。
公社干部赶紧让民兵分开人群。
“都住手!”
“桑姆,你再闹,连你一起调查!”
桑姆根本不怕。
她指着平措兄妹骂道:“两个白眼狼!”
“在我家吃了两年,还敢要羊!”
“早知道就把那个小丫头送去换牲口!”
平措冲过去。
陆川抓住他的肩膀。
“别动手。”
平措气得全身发抖。
“她真想把阿月卖掉!”
“她已经亲口承认了。”
陆川没有松手。
“公社干部都听见了。”
桑姆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冲着格堆继续骂。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你说把两只羊卖到达塘村,平措这辈子也找不到!”
“你还说偷三袋粮栽赃给他,生产队肯定会把这两个小崽子赶走!”
格堆差点气疯:“你给老子闭嘴!”
“现在知道让我闭嘴了?”
桑姆从地上爬起来:““当初卖羊换的钱不够吃喝,你还说要把平搓也卖了,到现在也没卖,现在还不让老娘说?”
格堆快气疯了,他 揪住桑姆的头发,桑姆反手挠在他脸上。
两口子扭打到讲台边,胸前的木牌撞得乱响。
“全怪你这张破嘴!”
“你自己偷粮、卖羊,还怪老娘?”
“老子让你闭嘴!”
“你有本事别跪在这里!”
民兵冲过去分开两人。
格堆脸上多了几道血印,桑姆的头发散在肩上,鞋子也丢了一只。
围观群众笑得直不起腰。
格堆以前在村里横行霸道,谁见了都要让几分。今天游街挨骂,跪在台上求饶,媳妇又把卖羊和栽赃的事情全抖了出来。
他彻底完了。
过了一会儿,公社干部宣读:“桑姆涉嫌参与侵占孤儿财产、虐待儿童、转卖牲畜,还阻碍公社执行处理决定。”
“带回去调查。”
桑姆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打自招,慌张的说:“卖羊都是格堆干的,跟我没关系!凭什么抓我?”
民兵抓住她的胳膊。
桑姆拼命挣扎,嘴里继续喊冤。
格堆冲她骂道:“你个蠢女人!”
“老子要是主谋,你就是共谋,还以为能跑掉吗?”
桑姆转头回骂:“你聪明还能跪在这里?”
两口子被民兵分别押上马车。
格堆劳动改造三年,桑姆关禁闭接受调查。
公社先给她的孩子保留基本口粮,平措兄妹的房,羊群粮食物归原主。
马车离开后,广场上的人陆续离开。
平措盯着远去的车,胸口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陆川问:“还怕吗?”
平措摇头。
“不怕了。”
阿月牵住哥哥的手。
“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等生产队把房子修好。”
陆川揉了揉她的脑袋。
“今天先去供销社。”
“给你们买点家里要用的东西。”
阿月急忙说:“我们没有钱。”
“先记账。”
“以后用工分还。”
陆川不想让兄妹觉得自己永远靠别人养活。
帮他们站稳脚跟,比白送东西更重要。
一行人离开广场,来到供销社。
国庆快到了,门口挂着红旗和庆祝标语,里面挤满采购过冬物资的牧民。
梅朵先买了盐、火柴、煤油和针线。
珠玛挑了几尺厚布,准备给平措兄妹做冬衣。
陆川又买了棉花、窗纸、门栓和两根炉管。
房屋修好以后,这些东西都用得上。
小丫头趴在糖果柜台前,半天不肯走。
“哥,国庆是不是应该吃糖?”
“谁规定的?”
“我刚规定的。”
售货员忍不住笑了。
陆川买了半斤水果糖,分给三个孩子。
小丫头拿到两颗,又伸出手:“哥,我帮嫂子保管一颗。”
陆川把她的手按回去:“ 你嫂子不爱吃甜的,用不着你保管。”
他很清楚妹妹无法抗拒甜,更不知道要节制,不管着点,任由小丫头吃糖保不准会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