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几人刚从供销社出来,一个穿着蓝灰褂子的年轻干事便快步追了上来。
“哪位是陆川同志?”
陆川停下脚步:“我是。”
干事从腋下夹着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通知。
“公社主任让你先别回村,前些日子的举报材料复核完了,让你过去听个结论。”
梅朵听见“举报”两个字,手里的布料紧了紧。
珠玛也皱起眉头:“不是早就查清发电机的事了吗?”
干事说:“后来又转来几封外地材料,事关生产队和个人财物,主任让你跑一趟当面讲清楚,免得再传闲话。”
陆川接过通知扫了一眼,把东西递回去。
“行,正好一次说透。”
小丫头嘴里含着水果糖,仰头问道:“哥,咱们不回家啦?”
“晚点回。”
陆川摸了摸她脑袋。
“先去把麻烦事处理干净。”
一家人跟着干事来到公社后院。
院里摆了几张长桌,扎西大叔、才让会计、机修站的老师傅,还有收购站的一名负责人都围着桌子坐着。
桌上放着几本账册、几张盖章的处理单,以及一封从四九城转来的协查回函。
院墙外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人认出陆川,小声议论。
“又查他什么?”
“谁知道,听说和四九城的家里有关。”
“陆知青家里现在有牛羊、摩托、电视,眼红的人可不少。”
角巴主任抬手压了压。
“都安静。”
“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把举报陆川同志的事情说清楚。有人举报他私自购买抽水机,改装发电机,私藏铜线和集体物资;还说他把四九城旧宅西厢房地基里的财物带到了藏区,用来购买摩托车、电视和牲畜。”
话音落下,院外的人都竖起耳朵。
角巴主任打开牛皮纸袋。
“举报材料写得很详细,所以公社没有直接下结论,先后调取了废品站处理记录、机修站底账、生产队账本,还向四九城街道办发了协查函。”
“现在,一项一项说明。”
机修站老师傅先拿起账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登记说道:“这一页写得清清楚楚。旧柴油机,旧油管,铜线,瓷灯座,都是报废处理的旧件,领用人是陆川,手续有废品站和机修站的章。”
“东西是废的,修好后拿来用,不属于偷拿集体物资。”
收购站负责人也接过话:“抽水机的水泵和水管,同样有废品处理单。不是从生产队仓库里搬出去的,是陆川自己收的废旧零件,修好后改装。”
“他家后来还把抽水机借给试验田抽水,生产队不少人都见过。”
才让会计把账本摊开:“至于钱的事,收购站奖励、公安表彰奖励、达塘村送来的牛羊和物资,都有记账。”
“陆川没有借过生产队的钱,也没有侵占过一粒粮。”
他说完,又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
“千斤田的收成、卖粮的款项、集体分配,全都能对上。”
角巴主任拿起最后那封协查回函:“关于四九城西厢房地基私藏财物一事,街道办回函写得很清楚。那处房屋此前勘验过,院子和地基都没有发现所谓藏匿财物。”
“举报里提到的金银,票证,旧家产,没有任何实据。”
他把回函放到桌上,声音严肃:“经核查,陆川同志的抽水机和发电机来源清楚,个人财物与生产队账目相符,未发现侵占集体物资、私藏财物等问题。”
“举报查无实据,正式销案。”
院子里静了片刻,随后有人先拍起巴掌。
扎西大叔站起身,拍得最响。
王庆山和李卫东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跟着使劲鼓掌。
“我早就说了,陆川不是那种人。”
“人家修抽水机,发电机,哪样不是为了咱们村谋福利?”
“没证据就瞎举报,差点把好人冤枉了。”
院外那些议论的人也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他们看陆川家日子越过越好,心里多少犯过嘀咕。
如今账本、底账、协查回函全摆在桌上,谁也说不出别的话。
陆川没有跟着众人起哄。
他朝角巴主任点了点头。
“查可以。”
“查完了,给个明白说法就行。”
“以后谁再拿几句没影的话扣帽子,也请把证据摆出来,别搅得生产队的人没心思干活。”
角巴主任点头:“这话说得对。”
扎西大叔转过身,对院外的人说道:“都听见了?”
“咱们陆措村不怕查账,不怕查事,怕的是有人不干活,专门盯着别人家过得好。”
“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挖两筐淤泥,多捆几捆草。”
这话一出,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
达杰站在人群最后面,手上还沾着水沟里的泥。
他没说话,扭头就走。
一个月重活还没干完,他可不想又凑到陆川身边吃苦头,到时扎西大叔抓住自己又要训一顿。
离开公社时,平措走在陆川身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陆川哥,举报信是谁写的?”
陆川看着前面的土路。
“信上没名字。”
“不过不管是谁,想靠几句话把人压倒,没那么容易。”
平措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阿月穿着珠玛刚买的新布料,怀里抱着棉花,小声说道:“陆川哥,你以后不会被人带走吧?”
梅朵伸手牵住她。
“不会。”
“你陆川哥又没做坏事。”
阿月这才安心下来。
……
转眼到了十月一日。
天刚亮,陆措村的晒谷场便热闹起来。
草尖上结着一层白霜,远处雪山披着淡淡的金光。
生产队院前插满红旗,风一吹,红布在高原上猎猎作响。
村里的牧民都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
妇女们把头发重新编好,孩子们胸前别着纸花,知青们则忙着挂横幅,摆长凳。
李卫东踩着木凳,把一面红旗挂歪了。
王庆山站在下面喊:“往左一点!”
“你说左,我往哪边左?”
“你自己的左边!”
“我现在对着你,左边不就是你右边?”
两人吵得满头汗,李君茹抱着一捆彩纸走过来,没好气道:“你们俩再争,国庆都过成元宵了。”
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梅朵坐在晒谷场边的木椅上,腿上盖着厚毯子。
珠玛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
小丫头和平措、阿月穿着新棉衣,站在孩子队伍前面。
阿月的袖子稍微长了些,她把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半截手指。平措替她挽了两下,她脸上带着笑,妹妹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小丫头捏着节目单,悄悄凑到陆川身边。
“哥,我唱错了,晚上真的少吃肉吗?”
陆川笑道:“今天谁都少不了。”
“你只管大声唱,别到台上又盯着锅里的肉。”
“那我就放心了。”
小丫头蹦跳着跑回孩子队伍里。
上午九点,升旗正式开始。
晒谷场安静下来。
红旗缓缓升起,村里人和知青都站得笔直。平措和阿月站在最前面,两个孩子抬着小脸,目光一直跟着旗子往上走。
陆川站在人群里,心里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踏实。
旗子升完,扎西大叔走到晒谷场中央。
他身后摆着一排排青稞袋子。
袋口敞开,金黄的青稞粒堆得满满当当,旁边还竖着木牌,上面写着“千斤田”三个字。
秋风吹过,晒谷场里满是粮食的香气。
扎西大叔拍了拍粮袋说:“去年这个时候,咱们村里还在发愁收成。”
“今年,靠着大家一起下地、清沟、浇水、捆草,试验田打出了千斤粮。”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本事,是全村人一起干出来的!”
人群里响起掌声。
一名老牧民蹲在粮袋旁边,抓起一把青稞,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粮。”
“明年我也去试验田干活。”
旁边有人笑道:“我也去,我也去领一把好铁锹。”
展示完粮食,比赛开始。
王庆山把拔河绳往地上一甩,扯着嗓子喊:“知青队一边,牧民队一边!”
“输了的晚上少喝一碗酥油茶!”
李卫东立刻骂道:“你小子就会拿吃的吓人。”
“那你别喝。”
“谁说我不喝?”
两边很快站好。
达杰也被人拉了过去,双手抓住麻绳,掌心磨出的血泡还没消。
哨声一响,双方同时发力。
绳子在中间来回挪动。
王庆山脸憋得通红,脚底蹬着地面,嘴里还不忘喊:“陆川!你小子别光看啊,过来帮忙!”
陆川抱着胳膊说:“我上去,你们还比什么?”
“自己拉。”
王庆山被噎得差点岔气,脚下却半点不敢松。
“拉!都给我使劲拉!”
知青队几个人咬着牙往后拽,麻绳绷得笔直,脚底的草皮都被蹬翻了。
李卫东被挤在第二个位置,脸涨得通红:“王庆山,你着孙贼别光喊,自己倒是使点劲!”
王庆山委屈道:“我没使劲?我裤腰带都快断了!”
牧民队那边也不甘示弱。
扎西大叔站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几名年轻牧民同时往后一坐,麻绳中间的红布猛地往牧民队那边挪去。
达杰掌心磨出的血泡又裂了,疼得直吸气,手却没松。
“再来一把!”
不知谁喊了一声。
牧民队齐齐发力,红布越过白灰线。
哨声响起。
王庆山一屁股坐到地上,李卫东也跟着摔了个四脚朝天,围观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小丫头拍着手,笑得最响:“王庆山哥哥输了!”
王庆山撑着地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这回不算!你们牧民队天天骑马放羊,腿上跟长了钉子似的,我也去能拉得过?”
李卫东躺在草地上直乐:“输了就认,少给自己找借口。”
扎西大叔端着碗走过来,笑道:“明年还想赢,就跟着达杰一起去清水沟,多干几天重活。”
达杰原本正搓着手,听见这话,脸一下黑了,关自己什么事啊?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拔河散场,赛马的铜锣跟着敲响。
晒谷场西边留出一大片草地,几个年轻牧民牵着马走到起点。枣红马、灰马、青骢马来回踏着蹄子,鼻孔喷出一团团白气。
王庆山凑到陆川身边,小声问:“你压哪匹?”
陆川朝前方扫了一圈:“我压最后那匹灰马。”
“为啥?”
“它刚才一直低头吃草,说明沉得住气。”
王庆山半信半疑,最后还是挑了最壮的枣红马。
锣声一响,几匹马同时冲出。
草地上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得人胸口发闷。枣红马开头跑得最快,王庆山兴奋得直挥拳头,没等他高兴多久,那匹一直落在后面的灰马忽然从外侧加速,越过弯道时一口气超过了前面两匹。
最后冲线时,灰马第一个撞过木杆。
王庆山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李卫东从旁边挤过来。
“咋样?人家陆川连马吃草都能看出门道。”
陆川笑道:“少胡扯,碰巧而已。”
赛马过后,民兵把靶子立在晒谷场外的土坡下。
孩子们被赶到麻绳后面,伸长脖子往前瞧。
王庆山第一个上去,三发子弹打完,只有一发擦到靶边。
李卫东抱着肚子笑。
“你这不是打靶,是给山坡挠痒痒。”
“风大!”
“风咋没把子弹吹到靶心里?”
轮到一名老牧民时,三枪里有两枪落在白圈内,顿时赢来一片喝彩。
才让会计把一小块砖茶和一条肥皂递过去,老人捧着奖品,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佟湘玉领着一群孩子走上临时搭起的木台。
小丫头站在最中间,胸前别着纸花,手指紧紧捏着衣角。平措站在她左边,阿月站在另一边,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台下安静下来。
佟湘玉在旁边轻轻拍着手。
小丫头吸了口气,先唱出第一句。
声音有点颤抖,唱到第二句时却稳住了。
后面的孩子跟着开口,《我爱北京天安门》的歌声从木台上传开,起初还有几个人慢了半拍,唱着唱着便齐整起来。
阿月的声音不算大,却很清亮。
平措站得笔直,一句也没落下。
唱完后,小丫头先愣了愣,听见台下掌声,脸一下红了,转身就往陆川这边跑。
“哥,我没唱错吧!”
“唱得不错。”
陆川揉了揉她的脑袋:“晚上多给你夹两块猪蹄。”
小丫头顿时眉开眼笑。
梅朵坐在木椅上,腿上盖着厚毯子,珠玛把热好的酥油茶递到她手里。
“姐,你看小丫头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