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干事抬手压了压声音。
“这次赌窝的事,县里很重视。”
他说着,看了一眼巴桑。
“开这个会,不是为了揪着谁丢脸。”
“是让大家都看清楚,辛辛苦苦养一年羊、攒一年钱,不能几把牌就交给那些黑心人。”
几个年轻牧民却围到了陆川身边。
“陆知青,后天你也要上去讲?”
“我也去要讲两句?”
陆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通知,点了点头。
“要讲。”
“不过不讲谁多厉害,也不讲谁倒霉。”
一个年轻牧民挠了挠头:“那讲啥?”
陆川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羊圈,又指向云丹怀里的孩子。
“就讲这些。”
“一只羊,是一家人攒下来的口粮;一袋粮,是孩子过冬的命。”
“苦,不是把从前的难处再说一遍。”
“是让大家记住,日子再难,也不能信天上掉钱的鬼话。”
“甜,也不是听几句好话。”
“是靠自己放羊、剪毛、干活,一点点把家里过好。”
晒场安静了一瞬。
刚才问话的年轻牧民用力点头。
“陆知青说得对。”
“我也去把这话记住,以后谁拉我也去玩牌,我也去先想想家里的羊和阿妈。”
旁边一个老牧民叹了口气。
“咱们年轻那会儿,一块茶砖都要掰开省着喝。”
“如今日子刚有点盼头,确实不能再让人把辛苦钱骗走。”
公社干事看着陆川,笑道:“后天就照这个意思讲。”
“陆川同志,你做青年代表,到时候把自己怎么上套的说出来,让大家都长个记性。”
陆川答应了,通知贴完,公社干事又交代了几句,骑马赶往下一个村子。
晒场上的牧民知青也陆续散了。
梅朵挽着陆川的胳膊,慢慢往家走。
珠玛跟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
“姐夫,后天你上去讲话,可别紧张。”
陆川笑道:“我抓赌窝都没紧张,开个会能紧张什么?”
梅朵白了他一眼。
“抓赌窝的时候,你也说不紧张。”
“结果回来袖子都破了,纱布上还有血。”
陆川咳了一声。
“那是意外。”
梅朵没接话,只是手掌轻轻护着小腹。
走到院门口,她才低声道:“后天去开会,少逞能。”
“知道。”
“我也去是开会,不是去打架。”
“最好是。”
陆川几人回到家,已经傍晚了。
梅朵到厨房煮饭,陆川珠玛后院喂牲口,小丫头不知道去哪儿玩了,到天色暗下来才回家。
这时,屋内早已飘出肉香。
梅朵上午就和好了面,把家里留着的牛肉剁成馅,拌了萝卜丝和洋葱末,包了一笼牛肉包子。
灶上的水汽一冒,白胖的包子顶得笼屉盖微微晃动。
珠玛掀开盖子,烫得直吸气。
“姐,这包子也太香了!”
“洗手去。”
梅朵把她赶开,又端出一碗酥油茶。
陆川坐在炕边,看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白天在晒场上,是全村人围着他夸,是报纸上写着他的名字。
可真正让他觉得踏实的,还是这一口热饭,和屋里等着他的两个人。
梅朵夹了一个包子放进他碗里。
“尝尝咸淡。”
陆川咬了一口,牛肉汁烫得他差点没咽下去。
珠玛立刻笑起来。
“姐夫不是不怕吗?”
陆川瞪她一眼:“我是不怕打架,不是不怕烫。”
梅朵嘴角微微翘起,又给他添了一碗酥油茶。
这一晚,院外的风很冷。
屋里却暖得很。
次日。
陆川照常去队里干活。
王庆山和李卫东也没闲着,一个帮着修羊圈,一个跟着会计整理账目。
巴桑白天干活,晚上还特意来找过陆川一趟。
他坐在炕边,憋了半天,才闷声道:“后天开会,我也去台上讲讲心得,反正都这样了,也不怕丢人。”
陆川给他倒了碗热茶:“二叔,你敢当着全村人承认错,比死撑着强。”
巴桑捧着茶碗,大笑:“哈哈,有你这话我就安心了。”
聊了会,他就走了,陆川和梅朵姐妹看了会儿电视也回屋睡觉。
……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
梅朵把陆川的棉袄重新缝了一遍,领口和袖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门口,替他把衣领拢好。
“到了公社,话别说太急。”
陆川握住她的手。
“我记着。”
王庆山、李卫东和巴桑已经在村口等着。
几人一道来到公社办事处。
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院里摆满了长凳,墙上挂着红布条。
“忆苦思甜,远离赌害。”
各家代表陆续赶来,连附近几个生产队都来了人。
才让会计站在门口点名,看见陆川几人,抬手招了招。
“陆川,快进来。”
“公社干事已经到了,就等你们了。”
陆川王庆山,李卫东巴桑几人往院里走。
刚进公社,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便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都回过头,看向他们几个。
尤其是附近生产队来的牧民,目光都落在陆川身上。
“这就是报纸上那个陆知青?”
“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啊。”
“听说一个人把赌窝的人都打趴了。”
“别瞎说,是陆知青他们护住证据,又把公安喊来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
可陆川还是听见了。
他没理会,跟着才让会计走到前头。
公社台阶上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盖着白布。
白布旁边坐着两名公安,其中一人正是那晚在派出所做笔录的公安。
公安朝陆川点了点头,桌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才让会计敲了敲搪瓷缸。
“都安静。”
“人到齐了,开会。”
院里渐渐没了声音。
公社干事站起身,先朝四周看了一圈。
“赌窝的案子,县里很重视,账本上记着十几户人家。”
“少的被骗十几块,多的连羊、粮食和家里的银扣都让他们盯上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骂声。
公安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扑克牌看向陆川。
“陆川同志,你给大家还原一下过程?”
陆川也没推辞,先拿起三张扑克牌,扣在桌面上。
“谁上来和我配合一下?”
刚才说话的年轻牧民举起手。
“我来。”
陆川让牧民坐到旧方桌前,又从人群里叫了另一个年轻人上来。
两人各自拿了三张牌。
“别翻牌,随便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