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羊肉汤又翻了一阵。
外婆用木勺捞起一块羊肉,拿筷子戳了戳,见炖得软烂,这才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
獐子菌吸足了肉汤,香得小丫头直吸鼻子。
她小心咬了一口,眼睛顿时弯成月牙。
“外婆,这次我没看见小人跳舞!”
屋里人都笑了。
外婆给她掰开一块青稞饼:“那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天色渐暗,村里的柴油机也轰隆隆响了起来。
陆川放下碗筷,起身往西屋走。
“外公,我也去。”
小丫头说到一半,赶紧捂住嘴,改口道:“我也要去看洗衣机转!”
“好好说话。”
德庆外公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去提水。
西屋里,拉巴早把水缸旁的水桶提满了。
外婆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进来,手指在衣角上摸了摸,多少有些担心洗不干净。
“先拿这件试试吧。”
“这袄子穿了好多年,脏是脏了点,可还能穿。”
陆川接过棉袄,先把上头粘着的草屑拍干净,又把领口和袖口翻出来。
“外婆,放心洗干净了,您穿着也暖和。”
他将棉袄放进桶里,倒进温水和皂角水,盖上盖子,接通电线。
嗡——
洗衣机先是轻轻一震,紧跟着,桶里的水开始转动。
旧棉袄在水里翻滚起来。
小丫头趴在旁边,嘴巴张得圆圆的。
“它真的自己洗!”
拉巴蹲在一旁,盯着机器看得比谁都认真。
“这铁家伙还真有点本事。”
“咱家女人冬天洗衣服,手都冻得裂口子,以后能少遭不少罪。”
德庆外公没说话,只走到机器后头,弯腰看了看排水管。
水顺着墙根流进院角的小沟,没往屋里倒灌。
木板垫得也稳,机器转了半天都没晃。
他站直身子,沉默片刻,才闷声说了一句。
“这钱没白花。”
陆川笑了笑,没接话。
外婆站在一旁,看着桶里翻滚的旧棉袄,眼角却有些发红。
第二天一早。
外婆烙了十几张青稞饼,又装了风干肉和奶渣,让陆川一家带在路上吃。
拉巴帮着把东西绑上马车,临走前还特意往车板上铺了一层厚毡布。
“路上慢点赶。”
“梅朵怀着身子,别为了早点到家赶车太快。”
陆川应下。
梅朵拉着外婆的手,轻声道:“外婆,等过阵子天暖些,我们再回来。”
外婆拍拍她的手背。
“好,你们走吧,路上看着点雪。”
马车缓缓出了达塘村。
一路上,小丫头抱着新棉帽,靠在梅朵身边睡着了。
珠玛坐在车边,不时掀开毡布看看姐姐。
陆川赶得很稳,遇上坑洼处便提前勒住缰绳,让马慢慢走。
到了下午,陆措村的土墙和羊圈出现在雪坡下。
马车刚拐进村口,胖婶就从隔壁院子里迎了出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
“你们家这几天可热闹得很,两只鹿崽一天到晚拿鼻子顶栏杆,像是知道你们要回来似的。”
小丫头一下醒了,抱着棉帽跳下马车。
“金宝!福宝!还有小伙伴们!”
两条狗从院里窜出来,围着她转圈。
羊圈那边,两只鹿崽也挤到栏边,细细地叫着,鼻尖不停往外探。
陆川下车后,先扶着梅朵落地。
梅朵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慢慢踩稳积雪。
胖婶笑道:“牲口都好着呢。”
“羊草一顿没少,两只鹿崽早晚的温羊奶,我也照你说的喂了。胆大那只吃得最多,昨天还想拿头顶我呢。”
陆川往羊圈瞧了瞧。
两只鹿崽毛色油亮,肚子也圆滚滚的,显然被照顾得极好。
“辛苦您了,胖婶。”
“辛苦什么。”胖婶摆摆手,“顺手的事。”
陆川从车上拿出一包獐子菌递过去。
“这个您拿着,炖肉吃。”
胖婶推了两回,到底没拗过他,笑着收下。
“行,那婶子不跟你客气了。”
她刚要走,院外有几个下工的女知青路过,看见陆川家的马车和鹿崽,忍不住停下说话。
“陆川家的日子过得是真好。”
“听说那洗衣机两百多块钱呢,说买就买了。”
“这算什么,人家家里还有电视机,小日子过得比城里的工人都好。”
几人身后的文红玲闻言,停了下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鞋面上还沾着地里的湿泥。
看着陆川院里的景象,她快难受死了。
从前那个被抄家的资本家少爷陆川,居然还有逆袭的一天。
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嫌弃陆川了。
当初陆川家被举报,文红玲立马就和他划清了界限。
后来两人闹掰,她还以为自己迟早能回城,能过上比这更好的日子。
可快一年了,回城遥遥无期不说,她在藏区的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过得连狗都不如。
而陆川却越过越红火。
文红玲不甘心。
她知道梅朵怀孕了,那方面肯定满足不了陆川。
男人念旧。
若是自己愿意放低姿态,或许陆川的心还会回来她这里。
想到这里,文红玲垂下眼,掩住心里的盘算。
隔天傍晚。
小丫头一个人蹲在院子门口玩耍,走上前用自认为温柔的声音喊道。
“瑶瑶,在玩什么呢?”
小丫头闻言,愣了一下。
一回头就看见文红玲提着一个布袋走了过来。
心说这个坏女人叫自己干嘛?
她直接无视,没搭理。
“我收拾东西时翻出来的。”文红玲也不生气,从袋子里拿出一本绘本,“你不是喜欢看画吗?这本送你。”
小丫头没接,扭头朝屋里喊:“嫂子,咱们家有坏女人来了!”
说罢,继续玩自己的不搭理文红玲了,她对这个女人实在喜欢不起来。
因为她以前看过文红玲打陆川。
打哥哥的人就是她陆瑶的仇人。
“谁啊?嫂子马上来。”
梅朵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针线,看到文红玲蹲在小丫头面前,也是一愣。
她知道文红玲和陆川以前的关系,心里很是不舒服。
但面上还是笑道:“文知青,你来找陆川吗?”
文红玲摇头:“不是,梅朵你别误会,我就是路过,过来看看瑶瑶。”
“这孩子,从前在四九城就爱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