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陆川正在院里翻晒药材,李卫东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陆川,快去知青点!”
“王庆山和孙建国打起来了!”
陆川抬起头:“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牛粪饼呗。”
李卫东喘着粗气:“王庆山说孙建国偷了他一筐,两个人连鼻血都打出来了。”
陆川放下手里的药材。
“带路。”
等两人赶到知青点时,院子围满了人。
一只荆条筐倒在雪地里,十几块黑褐色的牛粪饼散落一地。
王庆山和孙建国则滚在旁边的雪堆里。
一个揪着衣领,一个抱着腰,嘴里还在不停叫骂。
孙建国鼻子下面全是血。
王庆山的棉袄也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李君茹几人站在旁边,想拉又不敢靠近。
“都松手!”
陆川走过去,一手抓住一个人的后领,硬生生将两人分开。
王庆山两只眼睛都红了,还想继续往前冲。
“陆川,你别拦我!”
“这王八蛋偷什么不好,偏偏偷老子的牛粪饼!”
陆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一筐牛粪,就值得你们往死里打?”
“这不是一筐牛粪的事!”
王庆山指着墙角的粪垛。
“我昨晚刚数过,整整十八块,今天一早全没了。”
“这一筐就在孙建国门口,里面每块都有我划的两道印,他还不承认!”
“你放屁!”
孙建国捂着鼻子骂道:“这筐东西是扎西大叔匀给我的!”
“扎西大叔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匀给你?”
“周跃进说你抹了冻疮膏,手好了,能去牲畜棚重新捡。这一筐先给我用!”
人群后面,一个瘦高男知青脸色微微一变。
周跃进也是跟他们一起来的知青。
只不过他平日里话少,又经常被安排去牲畜棚,此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王庆山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
“周跃进,你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今天早上明明是你来告诉我,说你半夜看见孙建国往屋里搬牛粪饼!”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周跃进身上。
周跃进连忙摆手。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陆川问道:“听谁说的?”
“记不清了。”
“你告诉孙建国,这是扎西大叔重新分给他的。”
陆川盯着他:“转头又告诉王庆山,是孙建国半夜偷的。两头的话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现在一句记不清就完了?”
周跃进梗着脖子道:“我就是随口传了两句话。”
“牛粪饼又不是我搬的,你们不能赖我。”
陆川没有继续和他争。
他走到王庆山堆放牛粪饼的屋檐下,低头看向地面。
昨夜刚落过一层薄雪。
院里虽然被人踩乱了,粪垛后面仍旧留着一道清晰脚印。
陆川沿着脚印绕过墙角。
脚印一直延伸到孙建国屋后的窗根。
右脚后跟的位置,还缺了一个三角形的豁口。
陆川重新回到院里。
“周跃进,把右脚抬起来。”
周跃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凭什么?”
“你要是心里没鬼,抬只脚怕什么?”
王庆山又要上前,被陆川抬手拦住。
周跃进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只能咬着牙抬起右脚。
他穿的是一双旧胶底棉鞋。
鞋跟右侧恰好掉了一块,形状与雪地里的三角豁口一模一样。
孙建国瞪大眼睛。
“是你搬的?”
“不是!”
周跃进急忙辩解:“我早上过去看过,雪地里当然有我的脚印。”
陆川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昨晚亲眼看见孙建国搬东西?”
“我是从北边窗户看见一个影子。”
“北边窗户?”
李卫东当场笑了:“那扇窗户漏风,三天前就被我拿毡子钉死了。里外都挡得严严实实,你趴在哪儿看见的?”
周跃进顿时说不出话来。
陆川又拍了拍他的袖口。
几块没清理干净的牛粪碎屑掉进雪里。
“鞋印是你的,身上也沾着牛粪。”
“你还想怎么编?”
就在这时,扎西大叔带着民兵赶了过来。
听说周跃进还借了自己的名头,扎西大叔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我从来没让人动王庆山的牛粪饼。”
“各人的份额早就分好了。我要重新分,也会把人全部叫来,当面说清楚。”
周跃进知道瞒不过去了,低着头沉默许久,终于交代了实情。
他的牛粪饼原本就烧得比别人快。
前些日子烟瘾犯了,他又偷偷拿小半筐牛粪饼,跟路过村子的一个货郎换了烟叶。
剩下的燃料根本撑不到开春。
这几天,他便从王庆山和孙建国的粪垛里,一次偷拿一两块。
发现王庆山开始数数,还在每块粪饼上划了记号,他干脆将王庆山的一整筐牛粪饼搬到孙建国门口。
再分别跟两个人说相反的话。
只要两人认定对方是贼,以后谁的牛粪饼再少,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王庆山气得脸都青了。
“为了几口烟,你拿老子当猴耍?”
孙建国也黑着脸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周跃进缩着脖子,没敢接话。
“冬天偷别人的燃料,跟半夜掐别人家的炉火没区别。”
扎西大叔沉声道:“这一筐牛粪饼全部还给王庆山。”
“周跃进扣二十个工分,再去牲畜棚清半个月牛粪。什么时候把偷拿的牛粪饼补齐,什么时候回来。”
周跃进不敢再辩解,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王庆山和孙建国道歉。
随后就气呼呼的走了。
他一离开,过来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王庆山捡起自己的牛粪饼,又看了一眼孙建国还在流血的鼻子。
“你鼻子没塌吧?”
“你让我再打两拳,看看你的塌不塌?”
“那不行。”
王庆山犹豫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自己花十块钱买的冻疮膏。
“今天动手是我不对。”
“你手上的冻疮还没好,晚上过来,我给你抹两次。”
孙建国看了看他手里的瓷瓶。
“至少三次。”
“爱来不来。”
“行,三次的事回头再说。你棉袄上的口子,我让文红玲帮你缝。”
“凭什么让人家帮我缝?”
“反正我不会。”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总算没有再动手。
这场架虽然平息了,陆川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进知青点存放燃料的棚子,挨个看了一遍。
几名知青的牛粪垛都已经矮了大半。
照这个速度烧下去,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可距离天气转暖,至少还有两个月。
陆川问道:“今年晒下来的牛粪饼,就剩这些了?”
扎西大叔叹了口气:“今年雪来得早。”
“最后两批牛粪没来得及晒透,全部冻在粪堆里了。”
“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存货也不够,最近都在省着烧。”
说话间,王庆山搬动荆条筐,不小心踩碎了一块牛粪饼。
干硬的粪饼碎成几块,里面十分松散。
不远处的牲畜棚外,还堆着不少从食槽里扫出来的硬草梗、草末和青稞秆。
这些东西太碎,牛羊不肯吃,平时只能拿来垫圈。
陆川蹲下身,抓起一把草料残渣,在掌心捻了捻。
“把这些东西铡碎,掺进半干的牛粪里,重新压成粪砖。”
扎西大叔皱眉道:“冬天的草料比牛粪还金贵,可不能拿好草烧火。”
“我不用好草。”
陆川指了指食槽旁边的草屑。
“只用牲口挑剩下的硬梗、草末,还有那些已经碎掉的牛粪饼。”
“四五筐半干牛粪,掺一筐碎草,再加半簸箕灶灰和一点温水。”
“关键不是多掺草,而是把东西压实。”
陆川捏碎手里的牛粪饼。
“现在这种牛粪饼里面空隙太多,一进风便烧得快。”
“重新压成厚实的粪砖,再把炉门进风口收小。同样大小的一块,至少能多烧一倍时间。”
王庆山有些不信。
“真能一块顶两块?”
“试试又不费什么。”
陆川让李卫东找来几块废木板,钉成一个方形木模。
木模底部留出几道排水缝,上面再架一根可以用脚踩压的粗木杆。
周跃进刚把工具搬进牲畜棚,就被陆川叫住。
“别急着歇。”
“先把食槽边上的硬草梗铡碎。”
周跃进不敢反驳,只能抱起一捆草料残渣,老老实实蹲到铡刀旁边。
王庆山和孙建国也没闲着。
一个去粪堆里刨半干牛粪,一个提来温水和灶灰。
几人按照陆川说的办法,将牛粪、碎草和草料残渣反复翻拌,再装进木模里压实。
一脚踩下去。
多余的水分从木模底部流出,里面的混合牛粪也被压成了一块厚实方砖。
王庆山将第一块粪砖托在手里掂了掂。
“好家伙,比原来的沉一大截。”
“沉就对了。”
陆川说:“压得越实,越不容易一下烧空。”
众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共压出六十多块。
白天将粪砖摆在背风向阳的南墙下晾晒。
到了晚上,再搬进通风干燥的空棚屋。
连续吹晒五天,第一批混合牛粪砖终于彻底干透。
扎西大叔特意搬来两个一样的铁皮炉子。
左边放普通牛粪饼,右边放混合牛粪砖,两边同时点火,进风口也开得一样大。
普通牛粪饼烧了不到一个钟头,便塌成一堆灰白色碎渣。
右边的混合牛粪砖却一直泛着暗红。
又过了大半个钟头,粪砖中心依旧带着火星,炉壁也始终热乎乎的。
火势虽然没有普通牛粪饼猛烈,却烧得格外稳定。
王庆山伸手摸了摸炉边,眼睛顿时亮了。
“还真顶过去两块!”
扎西大叔当即拍板。
“把各家食槽底下的草末和硬梗全部收起来。”
“牲畜棚里没晒透的牛粪也翻出来,照这个办法压成粪砖。”
“以后知青点领用燃料,也得记清数量。谁领多少,什么时候领,全都写在墙上的木牌上。”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空棚屋里摆满了方方正正的混合牛粪砖。
男人负责清粪拌料,女人和知青负责铡草压模,连半大的孩子也跟着往南墙下搬晒好的粪砖。
周跃进被安排守着最费力的木模。
一天下来,两条腿踩得直打颤。
王庆山从他身边经过,故意问道:“还想拿牛粪饼换烟叶不?”
周跃进黑着脸,一脚踩下木杆。
“不换了!”
孙建国在旁边接话:“这回记牢点,想要牛粪自己踩,别再拿我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