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建国盯着陆川手里那几张大团结,眼底的嫉妒几乎压不住。
都是下乡知青。
他一天累死累活挣几个工分,陆川随便熬一锅黑乎乎的药膏,就敢十块钱一瓶往外卖?
更让他窝火的是,李君茹几个女知青竟然真舍得掏钱。
陆川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把钱数完说:“我拿枪逼你买了?”
孙建国被问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
“你是没拿枪逼我,可你在大家手脚都被冻烂的时候卖高价,就是在发大家的苦难财!”
这顶帽子扣下来,院里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不乐意可以不买。”
陆川晃了晃手里的瓷瓶,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的冻疮膏,用了羊油和蜂蜡熬,药材更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让我把东西白送给你。”
“怎么,你的脸比别人金贵?”
孙建国脸色涨红:“我说的不是我自己!”
“我是替所有知青说话!”
“大家下乡来到草原,本来就该互相帮助。你有药却只想着赚钱,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
“少在我面前扯思想觉悟。”陆川脸上的冷笑更浓:“你真心疼大家,怎么不把自己的钱掏出来,替所有人把药买了?”
“钱舍不得出,药又想白拿,还拿‘大家’两个字压我。”
“说到底,你不是嫌药贵。”
“你是看见别人把钱交到我手里,自己眼红。”
孙建国像是被人当众踩住了尾巴。
“谁眼红你了?”
“几瓶破药膏,我根本就不稀罕!”
“不稀罕,你站在这里嚷什么?”
陆川指了指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手都痒得发抖了,还舍不得掏钱。”
“你可以不买,也可以自己上山采药回来熬。”
“唯独没有第四条,让我白送给你。”
“十块钱一瓶,一分不少。”
“要买就掏钱,不买滚蛋。”
想往他头上扣帽子,门都没有。
孙建国被怼得哑口无言。
偏偏周围的知青和牧民全都看着,他又不肯就这么认输。
“陆川,别以为会熬点药就了不起。”
“你今天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往后有你求大家的时候!”
陆川道:“用不着你操心。”
“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从院门外传来。
嘎珍正背着一大捆干柴站在门口。
她头上裹着一条暗红色头巾,腰间的彩带将藏袍束得利落,乌黑油亮的长辫垂在胸前。
寒风将她的脸颊吹得微微泛红。
那双明亮的眼睛轻轻一挑,似笑非笑,既有草原姑娘的明艳,又透着一股泼辣的风情。
嘎珍将柴捆往墙边一靠,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院子。
“孙建国,你说得真好听。”
“让你出钱,屁都不敢放一个。”
“陆川把药熬出来了,你倒是抖起威风,骂他思想觉悟低。”
“怎么,你专挑有本事的人欺负?”
孙建国恼道:“这是我们知青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川是梅朵的男人,也算我们村里的人。”
嘎珍来到陆川身边,随手拍掉肩头的雪。
她微微扬着下巴,辫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站在村里欺负我们的人,还不许我说话?”
“再说了,你不是口口声声替大家吗?”
“那你把钱掏出来呀。”
嘎珍嫣然一笑,明艳的笑容看得旁边几名男知青都有些发愣,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嘴里喊着互相帮助,手却死死捂着自己的口袋。”
“你替大家说的哪门子话?”
“我看你就是瞧见陆川赚钱,心里酸。”
“你胡说!”孙建国脸上挂不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嘎珍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藏着双手的袖口上。
“你要是真没钱,我可以借你十块。”
“不过得当着大家的面写欠条、按手印,省得你回头再说是我逼你买药。”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孙建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谁稀罕你们的破药!”
“我就算把手冻烂,也不会花这个冤枉钱!”
嘎珍眨了眨眼睛,笑得更加妩媚。
“那你可千万忍住。”
“别等到晚上痒得受不了,又偷偷跑回来敲陆川家的门。”
她上下打量孙建国一遍,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你的脸皮要是能移到手上,肯定一辈子都生不了冻疮。”
“噗嗤!”
佟湘玉第一个没忍住。
李君茹、文红玲和周围的牧民也全都笑了起来。
孙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借着大家都是知青,逼陆川白送自己一瓶药。
没想到药没拿到,反而被当众扒掉了遮羞布。
“十块钱买一瓶破药,谁爱当冤大头谁买!”
“反正老子绝不会买!”
孙建国丢下一句话,转身便往外走。
“等一下。”
陆川叫住他。
孙建国脚步一顿,还以为陆川准备降价,强撑着脸面回过头。
“怎么,现在知道自己卖贵了?”
陆川指了指院门:“出去以后把门带上。”
“冷风灌进来,冻坏了我的药,你赔不起。”
院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
孙建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用力摔上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嘎珍重新背起墙边的干柴。
临走前,她凑到陆川身旁,眼波流转地笑道:“我替你赶走这么大一个麻烦,下次熬了好东西,可别忘了给我留一份。”
“你又没生冻疮。”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嘎珍轻哼一声,甩了甩胸前的长辫。
“反正我的话比孙建国那张嘴值钱。”
说完,她腰肢轻摆,背着干柴走出了院子。
争吵虽然结束,但围过来院里的人却越来越多。
陆川索性摊开了说:“规矩还是刚才的规矩。”
“十块钱一瓶,没钱可以拿东西来换,一瓶够一家人用大半个冬天。”
“愿意换的留下,不愿意换的随时可以走。”
他这么说也是防止被有心人举报自己投机倒把,自己刚才卖给知青都是相熟的知道他们不会害自己。
但眼前围在他家院里的牧民就不好说了。
这会王庆山把两只手举起来,给陆川的冻疮膏做宣传:“大家过来看,我昨天一只手抹了药,另一只没抹。有没有效果,你们自己看。”
孙建国刚才那一闹,引来了不少牧民,现在王庆山这么说,原本还在犹豫的牧民开始躁动起来。
其中一个老牧民盯着王庆山的双手看了半天。
“一夜真能消肿?”
“公社卫生所的药,抹上几天都不一定管用。”
王庆山把左手伸到老人面前。
“你自己摸。”
老牧民伸手按了按,又对比了一下他的右手。
左手虽然还有些肿,皮下却软了不少。右手依旧又红又硬,一碰便疼。
王庆山得意道:“看见没有?这比公社卫生所的药好使。”
老牧民终于相信了。
“给我也拿一瓶。”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十块钱,塞到陆川手里。
另一名老牧民也跟着买了一瓶,准备拿回去给孙子擦耳朵。
消息很快传开。
不到半个钟头,陆川家门口便围了三十几个人。
有人用钱买,有人拿酥油和羊毛来换。陆川按照市价折算,少一分都不行,多一分也不收。
他在空间弄的药膏,很快就卖完了。
一早上,进账整整一百块。
买到药的人各自回家,李君茹三人也赶回知青点收拾工具,准备跟生产队上工。
王庆山抱紧自己的药瓶,跟着李卫东回知青点。
“今天谁再让我去凿冰,我跟谁急。”
“少装。”李卫东揭穿道:“刚才买药的时候,你跑得比马都快。”
两个人吵吵闹闹走远。
院门前终于安静下来。
陆川关上门,掂了掂手里的钱。
祖宗留下的药方,不仅能救人,还能换来真金白银。
这只铁皮药箱的价值,恐怕远比他先前想的更大。
冻疮膏的效果,很快传遍了村子。
最先买药的老牧民,第三天便过来道谢。
老人脚趾上的裂口已经开始结痂,红肿也消下去大半,晚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李君茹佟湘玉和文红玲用了几天,手脚上的冻疮同样好了不少。
有了这些活招牌,陆川家门口连续几天都没断过人。
村里的牧民、附近冬窝子的社员,还有其他生产队的知青,全都循着消息找了过来。
不过为了防止有贱人搞事,陆川全部让他们带着酥油、羊毛、蜂蜡和风干肉来换。
瓶子不够,后来买药的人干脆自己带着小瓷罐。
陆川仍旧按照十块钱一份来算。
一份省着点用,足够一家人擦大半个冬天。
前后七天,陆川一共卖出去一百四十六瓶冻疮膏。全部换成了家里用得上的东西。
算上第一天卖药的钱,光是大团结便有一百两百多块。
不过,药箱里有一味祛寒药材已经快见底了。
陆川没有为了赚钱继续往药里兑水,直接把剩下的药材锁进柜子。
“没有了。”
“等以后找到药材再熬。”
最后几名赶来的牧民虽然失望,却也没再纠缠,各自带着空罐子离开。
陆川关上院门,将换来的酥油和蜂蜡搬进库房,又把钱一张张点清楚。
祖宗留下的一张药方,竟然抵得上城里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这笔钱,确实赚得够狠。
冻疮膏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然而冬日里能让人争破头的,不只是治冻疮的药。
还有烧火取暖的牛粪饼。
草原上木柴少,到了冬天,各家各户主要靠夏秋晒下来的牛粪饼烧炉子、暖炕。
外面零下二三十度。
谁家的牛粪饼多,谁晚上就敢把炉膛烧得旺一些。
谁家要是断了火,别说睡觉,半夜连被窝都能冻出一层白霜。
知青点里住的人多,入冬前分下来的牛粪饼便按照人头堆放。
为了防止弄混,每个人还在自己的粪饼上做了记号。
农活虽然少了,知青们依旧要轮流喂牲畜、清雪和凿冰。
可大家窝在知青点的时间一多,磕磕碰碰也跟着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