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回到家时,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后院的牲口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纷纷朝食槽边挤来。
知道它们饿了,他到畜棚给牛羊添草,又兑了两碗温羊奶喂两只小鹿。
看到陆川捧着一捆草过来,黑日从马群后面走出来,贴到陆川身边,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肩。
陆川摸了下它的鬃毛笑道:“少不了你的。”
这会妹妹抱来一把最软的燕麦草,也学着陆川的样子给黑日喂草。
黑日哞了一声退后,点头道谢。
瑶瑶脆声道:“黑日,不用谢,嫂子说,吃饱了跑得快。”
黑日缓垂下颈项,前蹄在雪地轻轻一点,脑袋一直低到瑶瑶面前。
瑶瑶惊喜道:“哥,你看,黑日听懂我说的话了。”
陆川摸摸小丫头的头说:“那你给它回个礼。”
小丫头听话照做,一人一马,你低下头,我也低一下,几个来回跟拜堂一样。
牲口虽然不会说话,但记得谁喂过自己,分得清善恶,很多时候比人好相处多了。
藏区的人常说万物有灵,这话一点没错。
喂完牲口,陆川一家晚饭吃了萝卜炖羊肉,青稞饼,以及糌粑和奶茶。
小丫头吃饱喝足,凑到陆川身边说:“哥,你好久没给我讲故事了,有没有关于马的故事,给我讲讲,我想听。”
陆川笑了:“行,就讲黑马怎样从暴风雪里领回一支迷路的马队。”
他说到黑马踏破冰壳、驮着小牧童找到毡房时,瑶瑶靠在怀里睡着了。
陆川抱小丫头回屋睡觉,梅朵姐妹收拾碗筷。
夜风吹过屋檐,马圈传来牲口低低的响鼻,一家人安稳睡下。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生产队的大喇叭便滋啦响了起来。
扎西大叔的声音从喇叭里面传出来:“通知,各位社员请注意…”
陆川躺床上听着,原来是公社月底前要进城拉一批年货。
扎西大叔准备在村里挑出六匹脚程快、性子稳的马,免得在半路耽搁。
陆川觉得黑日挺合适,起床洗漱了一番,简单吃了早餐,便骑马来到了场部。
这会场部门口挤满了人和马,扎西大叔看见他过来,开口道:“陆川,你眼力好,帮我挑挑,看哪几匹马能跑长途。”
陆川没有推辞,沿着马群一匹匹检查过去。
跑长途不能只看膘肥,还得检查蹄子、牙口、呼吸和马儿的脚力。
他接连挑出四匹,又将一匹看着最壮实的青马换了下来。
扎西大叔不解:“这匹马看起来挺精神,为什么要换?”
陆川托起青马的蹄子说:“蹄底发热,边缘还有一道暗裂,走平地没事,上了冻坡准瘸。”
扎西大叔伸手摸了摸,果然发现这只马蹄比另外三只热得多。
“把它牵回马棚,这几天都不许骑。”
负责马棚的牧民赶紧将青马换走。
周围几名年轻牧民再看陆川时,神情也认真了不少,行家呀!
最后两匹马还没选定,陆川几人正发愁呢,就见一名穿着蓝色藏袍的少女骑着一匹黄骠马走了过来。
少女腰间系着红色围带,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五官精致立体,按照陆川的审美来看,有点像后世的的女明星大甜。
少女走到扎西大叔面前说:“扎西叔,我家的黄骠马能跑山路,我阿爸让我带过来试试。”
扎西大叔道:“达央,你骑马到场院外跑一圈,看看实力。”
达央应道:“好。”
说罢,她双腿轻夹马腹,黄骠马立刻窜了出去,马蹄卷起一片碎雪。
蓝色藏袍与红腰带迎风扬起,远远看去,像一团掠过雪地的蓝色火焰。
跑到场院拐角,达央没有生拉缰绳,只压低身体,用膝腿带着黄骠马转向。
马儿贴着木桩划出一道弧线,四蹄落得又快又稳。
陆川一眼便看出,这少女不是胆子大那么简单,控马的本事也是从小练出来的。
到了雪坡下面,就听见达央轻喝一声,催马迎着陡坡冲了上去。
登顶后,她又勒马折返,从另一侧一口气冲下,脸上不见害怕,反而笑得十分痛快。
陆川暗暗点头,漂亮只是其次,难得的是她爽利又有分寸,没有半点娇气。
黄骠马重新跑回场院,达央待它站稳,才利落地翻身落地。
她没有急着问结果,而是先拍去马腿上的雪,又俯身检查马蹄。
陆川看见这个动作,对她又多了几分认可,真正会骑马的人,都知道先顾惜自己的牲口。
刚想说点什么,一转头,看到李卫东这小子的眼睛几乎黏在达央身上,旁边的马尾巴扫到脸上都没反应。
陆川再看黄骠马腹带上那块熟悉的补皮,立马反应过来,原来达央就是让李卫东偷拿锥子也要帮忙的姑娘。
哈哈,这孙贼也有今天。
这时,李卫东扯平棉袄上的褶子,装作随意地凑上去,开口道:“达央同志,昨晚修好的马鞍,用着还顺手吧?”
达央正低头清理马蹄里的冰碴,估计没听见,牵起黄骠马便走了。
李卫东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追,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川噗笑出声,拍了下李卫东的肩膀道:“哎东子,别伤心啊,刚才黄骠马打了个响鼻,算替它主人谢过你了。”
李卫东黑着脸:“场院这么吵,她肯定没听见。”
对对对。 陆川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贴着她耳朵说话,她听不见;我隔着十来步,倒是把你那句
达央同志
听得清清楚楚,一个音都不带漏的。
陆川你吖的闭嘴! 李卫东涨红了脸,少笑话我!刚才达央骑马的时候,你那俩眼珠子也没少往人身上瞅,小心我上嫂子那儿给你说两句,你就等着跪搓衣板吧!
我那是看她怎么控马,给生产队挑脚力。 陆川理直气壮,跟你能一样吗?
李卫东撇嘴:看骑术还得从脸看到红腰带?你那眼神都快给人腰带上的银扣子数清楚了。
陆川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这你就不懂了。我眼神好,马跟人一块儿看,两不耽误。不像你,黄骠马四条腿你一条没瞧,净盯着马背上那个骑马的看。你这叫
革命同志互相帮助 ?我看叫
黄骠马牵线搭桥
还差不多。
李卫东被堵得耳根通红,半天闷出一句:我、我那叫关心马鞍牢不牢!
是是是, 陆川憋着笑,关心马鞍,关心到昨晚蹲雪地里修到后半夜。你这觉悟,我回头真得给你写学习班光荣榜上 , 就写
李卫东同志,因关心集体马具,冻红双手
李卫东气得直跺脚,正要反驳,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
李卫东同志,马鞍修得不错,改天我阿爸宰羊,请你来喝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