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央这一嗓子隔着半个场院传过来,李卫东像被人点了穴,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陆川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赶紧答应,再愣一会儿,羊汤都凉了。”
李卫东脸皮发烫,却没有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赶忙又道:“达央同志,那马鞍不是我一个人修的。裂口是陆川重新包的牛皮,羊筋也是他教我穿的,我顶多搭了把手。”
达央停下脚步,目光转向陆川:“那陆川同志也一起来。我阿爸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正好让他看看你们补的马鞍。”
陆川笑了笑:“去可以,先说好,我只负责喝汤,不负责给你俩说媒。”
达央愣住了,这城里的来的知青挺有趣。
一旁的李卫东却急了:“陆川,你吖的谁让你说媒了?”
“没人让我说。”陆川拍拍他的肩膀,“是你这张脸自己承认了。”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人群外,一个牵着灰马的年轻牧民却没笑。
他叫次朗,身材高壮,穿着暗红色藏袍。
次朗扫了眼黄骠马腹带上的补皮,又看看李卫东,似笑非笑道:“城里来的知青,马还没骑利索,倒先惦记上草原的姑娘了,也不照照自己,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李卫东顿时僵住:“次朗,你说谁呢?”
“谁接话,我就说谁。”
陆川听出次朗话里的酸味,这小子看达央的眼神藏都藏不住,显然对人家有心思。
吃醋归吃醋,踩他兄弟可不行。
“次朗同志,你这思想觉悟不够啊。”
次朗皱眉:“我怎么觉悟不够了?”
陆川一本正经:“伟人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怎么到了你嘴里,革命同志还分癞蛤蟆和天鹅?”
“再说,伟人还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达央愿意跟谁处对象,你调查过吗?人家自己还没说话,你这外人倒先替她把主做了。”
次朗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只是提醒他别做白日梦。”
“做不做梦是他的事。”
陆川笑了:“癞蛤蟆还能替庄稼吃害虫,论给集体作贡献,不见得比某些只会磨嘴皮子的人差。”
李卫东立刻挺起胸膛:“听见没有?我也是对集体有用的。”
陆川嫌弃:“你先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的是癞蛤蟆。”
人群再次哄笑起来,连达央也没忍住,心说这帮人真贫。
她牵着黄骠马走回来道:“行了,我不是天鹅,李卫东也不是癞蛤蟆。李卫东同志帮我修马鞍,我请他喝汤,很正常。”
说完,达央又看向次朗:“你也来,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陆川、李卫东,一起到我家喝羊肉汤,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别在场院耽误选马。”
次朗见她亲自开口,只得闷声:“行啊,你开口我铁定去。”
陆川咂舌:“一锅羊汤请出三个壮劳力,你家今晚怕是得多添半瓢水。”
达央爽快道:“我家锅大,羊肉也够。不过吃完不能白走,柴堆得帮我劈满。”
陆川立刻将李卫东往前一推:“那让他多劈两捆,他最喜欢帮助女同志。”
李卫东急了:“怎么又是我?”
陆川拍拍他的肩膀:“东子,汤还没喝到嘴,情敌和柴火倒先给你备齐了。”
扎西大叔用马鞭敲了敲靴筒:“羊汤晚上再喝,最后两匹马还没定。谁再扯闲话,今天的工分扣一半。”
场院很快安静下来。
次朗牵着灰马走到众人面前:“扎西大叔,灰风前年在赛马会拿过第三,进城驮年货肯定没问题。”
灰马肩宽胸厚,皮毛油亮,站在马群里确实扎眼。
扎西大叔没有急着答应:“陆川,你来掌掌眼。”
陆川绕着灰马走了一圈,先看牙口和鼻息,又将四只马蹄逐一托起来检查。
摸到右后腿时,灰马的肌肉猛然绷紧,蹄子也往回缩了一下。
陆川拨开腿弯处的长毛,下面藏着一道浅白色旧疤。再往上摸,右侧臀肉明显比左边薄了一层。
“右后腿伤过,筋没养透,跑不了长途。”
次朗脸色一沉:“灰风早就好了,我天天骑它放牧,怎么到你嘴里便跑不了?”
“平地走几里当然看不出来。”
陆川松开马腿:“进城要翻雪坡,还得驮一两百斤年货。连续跑上两天,旧伤必犯。”
次朗朝黑日那边瞥了一眼:“我的灰风占了名额,你的马便选不上。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挑毛病?”
陆川听得想笑。
他不怕次朗不服,只怕这小子为了争脸,把一匹好马跑废。藏北的马不只是牲口,风雪封路时,一匹好马便是一条命。
“跑长途挑的是能把年货驮回来,不是冲出去给人看的。”
陆川指着雪坡:“你真想试也行,只跑一圈。右后腿要是发软,马上停,别死拽缰绳。”
“灰风不会输!”
次朗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
灰马嘶鸣一声,踏着积雪冲出场院。
前半圈跑得又快又稳,次朗还故意从陆川面前掠过,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几名牧民开始小声议论,觉得陆川这回可能看走眼了。
陆川却盯着灰马的右后蹄。
每次转弯,那只蹄子都比左边慢上半拍,只是灰马跑得快,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第三个弯,它就撑不住了。”
扎西大叔刚想问他凭什么这么肯定,灰马便冲到了雪坡下方。
第三次转向时,它的右后蹄突然拖进雪里,身子猛地朝外侧歪去。
次朗慌忙勒紧缰绳,灰马吃痛昂头,反而直奔旁边的石沟。
陆川早有准备,踩住马镫翻上黑日。
黑日几步追到灰马侧前方,陆川俯身抓住笼头,借着两匹马并行的力道往空地一带。
“松缰。”
次朗下意识松开手。
灰马嘴上没了疼痛,速度慢慢降下来,最后跛着右腿停在场院边缘。
陆川跳下马,摸了摸灰马发热的腿弯:“旧伤重新肿了,幸亏没驮重物。现在牵回去养,还来得及。”
次朗仍不愿认输:“刚才只是踩滑了。”
陆川指着雪地里那道断断续续的蹄印:“雪能让它滑一下,却不能让它每一步都躲着右腿落地。”
一名老牧民蹲下检查片刻,也跟着点头:“筋腱发热,确实是旧伤。这马不能跑远路。”
扎西大叔沉着脸道:“陆川提前提醒过,你还硬跑。灰马真要废了,开春转场,你替它驮东西?”
次朗臊得满脸通红,半晌才闷声道:“是我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