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梦,天蒙蒙亮,陆川便睁开了眼睛。
他刚掀开被子,梅朵也跟着坐起来。
“再睡一会儿,我自己收拾。”
“你动静那么大,我怎么睡?”
梅朵替他系紧棉袄,又将一条毛围巾绕到他脖子上:“路上别逞强。东西少带一点不要紧,人得好好回来。”
陆川心口一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放心,人和东西,我一样不少地给你带回来。”
珠玛也很快起床,将干粮袋、水壶和那根羊毛绳挂到黑日的马鞍旁。
瑶瑶裹着棉袄追到院门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不忘提醒:“哥,水果糖。”
“忘不了。”
陆川翻身上马,又交代梅朵几句照顾小鹿的事,这才催动黑日赶往场部。
六匹马都驮上青稞,按照规矩绕过场院和雪坡,蹄步、鼻息全都没有问题。
扎西大叔将介绍信、票证和采购单交到陆川手里。
“全村的年货,都交给你了。”
陆川收好东西,沿着马队走了一遍,亲手检查每一处绳扣。
“人齐了,货也没问题。”
“出发!”
晨光刚刚越过雪山,六匹马便踏着积雪离开生产队。
陆川骑着黑日走在最前面。
李卫东、王庆山和才让会计跟在后头,另外两名牧民一左一右照看驮马。金宝福宝不肯留在家里,一路贴着马队撒欢。
几袋青稞本就要送往县粮站,过完秤便没有卸下来。一路上既能压住马背,也省得空跑一趟。
刚开始,李卫东还不停催马往前凑。
“陆川,到了县城先办正事,还是先去供销社?”
“当然先交粮、拿年货。”
陆川扭头瞥他:“怎么,你还有私事?”
“我能有什么私事?”
李卫东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达央阿妈交给他的几张布票:“就是顺手帮革命同志带点东西。”
陆川乐了:“昨晚还只是喝羊汤,今天连丈母娘家的年货都管上了。照你这速度,等从城里回来,孩子名字是不是也该取好了?”
“滚!”
李卫东涨红着脸,故意落到后面,不再搭理他。
众人一路说笑,赶在晌午前到了鹰嘴岭。
这里是进城必经的一处山口,两侧山峰向中间探出,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张开的鹰嘴。
岭下有条岔路。
陆川刚准备招呼众人停下歇马,西边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马铃声。
一支十来人的运输队从山沟里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油亮的老羊皮袄,腰间别着马鞭。
才让会计认出了对方告诉陆川几人:“那是隔壁大队的牧民登增。”
登增同样看见他们,催马来到近前打招呼。
“才让,你们也进城?”
“去拉过年的物资。”
才让指了指陆川:“这趟他领队。”
登增上下打量陆川几眼,又看看威风凛凛的黑日,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扎西胆子不小,六匹马和一个大队的年货,全敢交给城里来的年轻人。”
陆川听出话里的轻视,却没有急着接茬,会不会带队,不是靠嘴证明的。
登增的队伍里有九匹驮马,除了粮盐,还驮着一只印有红十字的木药箱。
“冬牧点有人发高烧,公社卫生院让我们顺路把药送过去。”
登增指向鹰嘴岭另一边:“翻过岭,再走十来里便到。正好同路,一起走吧。”
两支队伍刚刚汇合,前面的窄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咩咩乱叫。
两只半大的小公羊正低着脑袋顶架。
砰!
两颗脑袋撞在一起,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它们的羊角不知什么时候缠进一截枯藤,越挣越紧。一个拼命往东顶,一个死命往西拽,正好横在路中央。
后面的马匹不敢靠近,马队一下停了下来。
登增身后一名年轻牧民等得不耐烦,抡起马鞭便要抽过去。
“两个小畜生,滚开!”
鞭子刚扬起来,手腕便被陆川扣住。
“牲口也是命,少拿鞭子逞威风。”
年轻牧民用力挣了两下,手腕却像被铁钳卡住,根本抽不回来。
他脸上挂不住:“不抽开它们,难道还等它们分出胜负?”
“两只羊都缠成这样,你一鞭子下去,它们只会挣得更厉害。真把羊角折断了,你赔?”
陆川松开手,翻身下马。
两只小公羊还在较劲,鼻孔里不断喷着白气,谁都不肯先退。
“李卫东,按住左边那只。”
“王庆山,抓后腿,别让它踢着人。”
两人赶紧上前,一人抱住羊脖子,一人压住后腿。
陆川从货架上抽出一截木楔,顺着两根羊角之间的缝隙插进去,慢慢向外撑开。
等羊角露出空隙,他拔出腰刀,贴着角根割断枯藤。
啪!
藤条崩开。
两只小公羊同时失去力道,一屁股坐进雪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王庆山拍了拍其中一只羊的脑袋:“刚才不是挺厉害吗?怎么还坐下了?”
小公羊甩开他的手,爬起来便跑。
另一只紧跟在后。
奇怪的是,它们没有跑向东边的羊群,反而一前一后钻进西侧的背风石沟。
远处那群羊也不对劲。
少说有三四百只羊挤在山脚下,脑袋全朝着西边。任凭放羊少年挥手呼喊,也没有一只肯往鹰嘴岭上走。
有几只领头羊甚至跪进雪里,嘴里发出低沉急促的叫声。
陆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黑日也开始烦躁。
它不停刨动前蹄,鼻孔喷出团团白气,陆川牵它向前,它却缩着脖子不肯迈步。
金宝、福宝更是夹起尾巴。
两条狗盯着岭顶,喉咙里发出低吼,背上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李卫东察觉不对:“这些牲口怎么了?”
“不知道。”
陆川没有胡乱下结论,转身观察四周。
刚才山沟里还有风。
可这会儿,四周忽然安静得吓人。别说树枝,就连地上的枯草都没有晃动。
偏偏鹰嘴岭顶端,一股细长的雪烟不断向南飘扬。
远远望去,像有人在山顶挂了一面白色长旗。
陆川脸色一变。
山谷无风,岭顶却有大片积雪被吹起来,说明高处的风势远比他们看见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