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接连下过两场雪,新雪全被大风堆到背风坡,压在冻硬的旧雪上。
陆川越看越不对。
“全部停下,先别上岭。”
他将黑日交给才让,拿木棍扒开路边积雪。
上层松软,下面却硬得像壳。木棍刚扎进去,脚下便传来一声空响。
咚!
紧接着,一道裂纹从他靴子前方窜出,眨眼延伸数丈。
雪旗、空响、雪层断裂。
雪崩的征兆全齐了。
“都往后退,去黑石梁!”
陆措村的人立即调转马头。
登增却骑在原地:“几只羊不肯上山,你便说要雪崩?”
“我说的不是羊。”
陆川指向岭顶:“山谷没风,岭顶却在扬雪。新雪又压在硬雪壳上,脚下都开裂了,还不够明显?”
登增仍不服:“我走了二十多年鹰嘴岭,也没听说牲口能报雪崩。”
“你二十年没出事,是山给你面子,不是山欠你一条命。”
陆川翻身骑上黑日,横在队伍前面。
“判断错了,耽误的工分和损失都算我的。可我要是判断对了,你拿什么赔这些人和马的命?”
登增被问得哑口无言。
可冬牧点还有人等着药,他犹豫片刻,还是点出两名年轻牧民。
“只到前面拐角,发现不对马上回来。”
陆川皱眉:“别拿人试路。”
“药不能再耽搁。”
登增让两人牵上药马,催马踏上雪坡。
刚走出几十丈,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雪面猛地向下一沉。
走在后面的年轻牧民连人带马滑向石沟,药马受惊扬蹄,驮架又将他撞翻在地。
“不好!”
登增刚要冲过去,便被陆川喝住。
“都别动!人一多,整片雪都得塌!”
年轻牧民卡在一块黑石旁,左腿被驮架压住。药马横在斜坡上,每挣扎一下,便往石沟滑上一截。
上方裂纹还在不断扩大。
梅朵早晨那句话从陆川脑中闪过。
东西少一点不要紧,人得好好回来。
他抽出珠玛编的羊毛绳,转身安排:“李卫东,把长麻绳接上。王庆山,带人守住绳尾。才让,把所有马牵到黑石梁后面!”
李卫东拎着麻绳跑来:“你真要下去?”
“不下去,等着给他收尸?”
陆川将两根绳子接紧,绳尾扣上黑日的鞍桥,另一端系在腰间。
“守住绳子,等我口令。”
他踩着露出雪面的黑石迅速下坡。
药马还在乱挣。
陆川一把抓住笼头,捂住它的眼睛。等它稍稍安静,他立即将羊毛绳穿过药箱把手,再割断压住年轻牧民的货绳。
“还能动吗?”
年轻牧民脸色煞白:“能!”
“那就抱紧我。”
陆川将他的胳膊架到肩上,又扯住药马笼头,冲着上方大喊:
“黑日,退!”
黑日四蹄扎进积雪,猛地向后发力。
李卫东、王庆山几人同时收绳。
陆川踩着不断下滑的雪层,硬将年轻牧民和药马往上推。等靠近黑石梁,众人一拥而上,将人、马和药箱全部拖进安全地带。
陆川刚翻过石梁,鹰嘴岭顶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下一瞬,整片雪坡轰然下坠。
积雪裹着碎石、枯木,像一堵会动的白墙,直朝黑石梁压来。
“趴下!脸埋进胳膊里!”
陆川扯开腰间绳扣,一把将李卫东和受伤的牧民按进石梁内侧的凹坑,自己也紧贴地面,护住口鼻。
轰!
雪浪撞上黑石梁,主体被突出的岩脊劈向两侧。
几截枯木重重砸在石梁外面,大片雪粉翻过梁顶,兜头压下。四周瞬间白茫茫一片,连身边的人都看不清。
后面的马群也炸了。
一匹栗色驮马挣脱牵绳,扬起前蹄冲向趴在地上的才让。
陆川听见马嘶,翻身扑过去,一把拽住笼头,将马头狠狠带向侧面。
栗色马受惊乱甩,拖着他在雪里滑出两丈。
这时候只要一匹马冲出去,剩下的马都会跟着跑。十几匹马踩过来,趴在地上的人谁也活不了。
陆川顺手解开黑日鞍桥上的绳扣,厉声喝道:“黑日,截住它们!”
黑日昂首长嘶,猛地横在马群缺口前方。
几匹准备跟着乱跑的驮马看见它,脚步明显一顿。
陆川趁机勒住栗色马,抬脚踹开压在牵绳上的积雪。
“都起来抓马!”
“先抓笼头,别拽货架!”
众人听见他的声音,慌乱顿时去了大半,纷纷抱住身边的马头。
片刻后,轰鸣终于渐渐远去。
陆川没有急着看山路,先蹲到伤员身边摸了摸他的左腿。
“骨头没断,王庆山,拿两块木板夹住。”
“李卫东,检查药箱。”
李卫东打开箱扣看了一遍:“瓶子没碎,药都在。”
先前探路的另一名牧民也已经退回梁后,只是脸色发白,人马都没受伤。
才让清点完青稞和驮马,又看向陆川:“六袋青稞都在,票证和介绍信呢?”
陆川摸了摸贴身的油纸包。
“也在。”
直到确认人马和东西一样没少,他才翻过黑石梁往外看。
原来的山路已经不见了。
几丈深的积雪填满石沟,几棵合抱粗的老树被连根拔起。先前那处拐角更是彻底埋进雪下,只剩半截树冠露在外面。
登增盯着那里,嘴唇都白了。
按照马队刚才的脚程,他们再往前走一会儿,正好会经过那处拐角。
到时候别说人和马,就连一块完整的货架都未必找得回来。
登增沉默许久,摘下皮帽,又将腰间那根用了多年的马鞭递到陆川面前。
“是我差点害死大家。”
“后面的路,你来领。”
陆川没有接马鞭。
“你的队伍,你比我熟。”
他扫过隔壁大队的牧民:“我负责判断和下令,你负责让他们照做。从现在开始,两支队伍只能有一个口令。”
登增握紧马鞭,用力点头:“听你的。”
陆川却没有半点轻松。
鹰嘴岭北面的雪塌了,南侧还悬着一大片,山顶那道裂缝仍在往南延伸,时不时有积雪沿着坡面滑落。
“冬牧点在哪儿?”
登增抬手指向南边:“就在那片山坡下面,十几户人家,圈里还有五六百只羊。”
陆川心里一沉,那片冬牧点,正对着尚未塌落的雪坡。
一旦发生第二次雪崩,十几户人家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陆措村负责压队的牧民忍不住开口:“陆川,咱们刚捡回一条命,不能再过去冒险。”
“青稞、票证和介绍信都是全村的家底。真丢了,咱们拿什么拉年货?”
陆川没有训斥他。
这话没错,救人不能只凭脑袋一热,更不能把自己村的人和集体财产全搭进去。
可明知道山下还有几十条人命,让他掉头装作没看见,他同样做不到。
登增望着还在落雪的南坡,嗓音发涩:“冬牧点得救,可正路已经埋了。南坡随时还会塌,再带着马队靠近,跟送死没区别。”
“谁说一定走正路?”
陆川忽然看向西侧。
先前那两只打架的小公羊钻进石沟后,留下了两串清晰的蹄印。
金宝和福宝也站在沟口,不停朝里面嗅,却没有像面对鹰嘴岭时那样夹紧尾巴。
陆川拿起木棍,沿着羊蹄印往里走了十几丈。
这条沟虽然背风,沟底却全是凸起的黑岩,将积雪切得七零八落,成不了整块雪板。羊蹄踩过的地方,也只陷下半掌深。
更重要的是,石沟贴着岩脊背面向南延伸,完全绕开了雪崩冲下来的正面。
陆川站上一块大石,隐约还能看见远处冬牧点升起的炊烟。
“这条沟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