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退出空间，骑马回村。
到村口时，天边刚泛起灰白，村口挤了一堆牧民。
人群中，一个牧民大叔揪着一个男知青的衣领，照脸又是一拳：许志明你个畜生，跑啊！你再跑！老子打死你。
男知青踉跄着往后躲，嘴角已经青了一块。
一旁的妇人哭得直捶胸口：我好好的闺女让你欺负成这样，你还睡得着！杀千刀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说罢妇人拉扯着男知青狂扇巴掌，男知青捂着头不敢动。
陆川一眼认出，被打的正是昨夜破马棚里偷情不成、撒腿跑路那人。
这孙子跑得那么快，没想到还让人揪回来了。
陆川扫过许志明鼻青脸肿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瞧见跟许志明偷情的藏族姑娘，这会正蹲在墙根，辫子散了一绺，肩膀一抽一抽的，陆川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旁边来看热闹的牧民低声嘀咕：塔钦大叔，是怎么找到奸夫的？
不知道了吧，是他女儿央吉自己说的，这男的是邻队知青许志明，塔钦大叔赶过去，人缩在被窝里，鞋都是拖出来才穿上。
陆川眉梢一抬，把人家闺女扔下，跑回去蒙头睡觉，这顿揍倒不冤。
塔钦越想越气，死死攥着许志明的衣领：你不是说要娶我闺女？当着大伙的面，说！什么时候娶！
许志明苦着脸：塔钦大叔，有话好好说，你先松手！
松手让你再跑？我闺女的清白都让这畜生毁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跟你没完！
央吉猛地扑过去抱住许志明的胳膊，哭着求：阿爸别打了！他答应过娶我的，刚才是被吓着了，不是故意扔下我……志明哥，你跟我阿爸说啊！
许志明偏开脸，他还等着回城呢，玩玩可以，绝不会娶藏族女人。
我们就是出来说几句话，你们至于吗？许志明忽然拔高嗓门，什么清白不清白，少给我扣帽子！
说话用得着半夜钻马棚？央吉母亲哭着质问。
是央吉找我的，又不是我把她绑过去！许志明指着央吉，是她不要脸，总来缠我，我劝过几次都不听！
央吉傻住了。原来在许志明眼里，自己就是个倒贴货。
许志明，你昨天在马棚里，明明还说爱我的。
你有完没完！许志明猛地甩开她的手，我好心跟你说几句话，你就非缠着我？闹成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回城？
央吉被甩得退了半步，母亲赶紧扶住她。
陆川也是无语，都这时候了，央吉还在替许志明圆话，真傻。那孙子的眼睛却一直往人群外瞟，分明还惦记着怎么脱身。
围观的人往里挤，有人后背撞上黑日的马头。马蹄不安地刨蹄，陆川收住缰绳开了口：往边上让让，别往马底下挤。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许志明猛地抬头，眼睛一下睁大：是你！昨晚是不是你喊的！
看到陆川，许志明像抓住救命绳，陆川，咱们都是下乡知青，你可得帮我说句公道话，你当时在场，你知道我什么也没干，对不对？
陆川听乐了。
他实话实说道：你们搂着亲，我看见了。央吉追着喊你等一等，你连头都没回，我也看见了。
陆川走到他面前，别的我没看见，谁也别借我的嘴乱说。倒是你，说人家姑娘缠着你，她抱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躲？叫你哥哥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你嫌烦？
许志明喉结滚了滚，半天挤出一句：我是怕伤她的心。
所以当着这么多人，说她死缠着你，就不伤她的心了？
央吉怔怔看着他，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你说等回城的时候会带上我，说你阿妈喜欢勤快姑娘，让我好好学做饭。你说等家里的信到了，就来跟我阿爸提亲，这些，也是我自己编的？
许志明咬着牙：你撒谎，我可没说过。
上头时随口编的几句谎话，没想到这女人还当真了，晦气，想让他娶她，一辈子留在这鬼地方？做梦！
话一出口，四周静了。
央吉攥着他一点袖口，慢慢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陆川看着许志明，眼里的笑意没了，合着这孙子，提上裤子不认账了。
塔钦大叔也听出了这层意思，想到自己闺女被欺负，猛地扑上来，一拳砸在许志明肩上。
许志明挨了半天打也急了，双手往外一推，塔钦脚下一滑，直朝路边的石堆倒去。
陆川一步跨过去，右手托住他的上臂把人带回来：扶住他。旁边牧民赶紧搭手。
许志明趁机想闯，陆川回身一挡，扣住他手腕往石墙上一带。
许志明胳膊脱臼，肩膀撞墙，整个人被按得动弹不得。
松开！疼！
吃了肉不认账，你还有理了？陆川侧身压住他的肩，扭头喝道，老实点，人站在这儿你跑不了。”
说着，转头朝众人说：“谁去把扎西大叔叫过来处理！
外围一个牧民应了一声往村里跑。
陆川这才松开手，挡在他与塔钦中间。
许志明捂着胳膊，疼得额头冒汗，跑也跑不动了。
央吉母亲哭着抓住女儿的手：央吉，我的孩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央吉低着头没吭声。
她的身子早就给了许志明，除了嫁他还能怎么办？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话她说不出口。藏族女人注重名声，还没结婚就跟男鬼人混，传出去她也没法活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响起一道冷硬的声音：塔钦大叔，直接把人送派出所就行了，还跟这垃圾废什么话？
美卓背着猎枪走进来，裤腿扎得紧紧的。
她将央吉扶到墙边，替她拽起拖在雪里的袍角，脸色难看。
美卓父母走得早，塔钦夫妻经常帮衬她和弟弟，她一直把央吉当妹妹看待，妹妹被人糟践，她比谁都上火。
“美卓，这事你别管，叔不会放过这畜生。”
说完，塔钦瞪了眼对面的许志明后，转头看向央吉继续道：闺女，许志明刚才说你纠缠他，又说答应娶你是哄你的。这些话，你听清楚没有？
央吉点了点头。
塔钦：那你还愿不愿意嫁？
央吉嘴唇抿得发白。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许志明，那人低着脑袋揉胳膊，连她看过来都没抬一下眼。她眼里最后一点盼头，慢慢熄了。
不嫁了。
声音不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央吉母亲的手一下收紧：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央吉擦了把眼泪，越擦越多，话却稳了，昨晚他跑的时候，我还替他找理由。刚才阿爸打他，我怕他疼，还拦着。可他从头到尾，只怕我赖上他。阿妈，我不嫁他。
许志明明显松了口气，忙不迭接话：央吉，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大伙都听见了！往后别再拿这事找我！
、说完抬脚就走。
陆川伸手按住他的肩：我让你走了？
她都说不嫁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刚才不是还要我帮你说句公道话？陆川看着他，你说她纠缠你，婚事是她自己瞎想，转头又承认那些话是你拿来哄她的。把人说成这样，拍拍屁股就走？
央吉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顿：我没缠着你。是你说喜欢我，也是你说要来提亲。你不想认，我不嫁就是，可你不能说我缠着你。
许志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又往四周瞟。
这回，没人催他答应婚事，也没人替他接话。
就在这时，扎西大叔骑马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持枪红袖箍。
发生什么事了？
他习惯性的看向陆川，示意其说明情况。
陆川也没扭捏，上前把夜里看见的、方才争执的说了个清楚，末了朝许志明抬抬下巴：我说错哪句，你当面指出来。
许志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央吉又将许志明许下的婚事说清，扎西这才看向许志明。
许志明垂着脑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是你情我愿的不怪我。
你情我愿这四个字，陆川淡淡接道，不是你提上裤子翻脸的护身符。昨晚你跟央吉亲热的时候，怎么没说她纠缠你？出了事就把脏水全泼到姑娘身上，算盘打得挺响。
许志明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到刚才被按在墙上的滋味，又赶紧移开目光。
扎西沉着脸：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两个红袖章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
许志明知道今天糊弄不过去了，只能咬牙服软：是我先找央吉的，也说过以后娶她、带她回城。她没有纠缠我。刚才那些话，是我怕担责任，胡说的。
央吉听到这里，眼泪再次滚落。她等了一夜的解释，终究还是别人逼着他说出来的。
道歉！陆川喝道。
对不起。许志明转向央吉。
跟谁家蚊子说话呢？陆川问。
许志明攥紧拳头，声音大了几分：央吉，对不起！是我哄骗了你，刚才也不该污蔑你！
央吉擦掉眼泪，没有回答。刚才她还盼着这个男人回心转意，现在再看那张脸，只觉得陌生。
扎西大叔见状，发话了：许志明你欺骗女同志、污蔑贫下中牧，作风有问题，跟我去公社一趟。关禁闭候审。”
许志明慌了：扎西大叔，我已经道歉了！
扎西大叔没搭理他，两个红袖章一左一右架住人往外走。许志明还想挣扎，转头看见陆川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顿时老实下来。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向央吉。
央吉已经转过身，再没看他一眼。
塔钦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半晌，他脱下身上的厚袍，披在女儿肩头：走，回家。
央吉低声道：阿爸，我给你们丢脸了。
塔钦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替她拢紧衣领：看错了人而已，谁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红着眼睛，声音却软下来，阿爸还能养得起你。谁敢在背后嚼舌头，让他来我家门口说！
央吉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央吉母亲也跟着抹泪。等女儿哭够了，她才扶着央吉往家走。
经过陆川身边时，塔钦大叔停下脚步：陆川，今天多亏你替央吉把话说清楚。这份人情，我们家记着。
客气了，顺手的事。陆川看了一眼央吉冻得发白的脸，别再骂她了，真正没脸的是许志明。
塔钦重重点头，带着妻女离开。围观的人陆续散去，扎西大叔回了队部，村口很快安静下来。
美卓站在黑日旁边打量陆川：没想到你还会替女同志说话。
陆川有些好笑：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恶人吗？
“不恶，但是个色胚。”
美卓想到陆川和嘎珍的猫腻，回答得干脆利落。
陆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美卓同志， 说这话不严谨，我像吗？”
“像。”
陆川脸色一变，心说哥们 啥时候惹了这男人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总结出来，美卓看他不顺眼故意的。
陆川叹了一口气，也反击道：“下回再有人叫你男人婆，我肯定站远点，绝不多嘴。”
美卓眼睛一瞪：“谁敢叫？”
“你看，嘴上说不用我，听见有人骂你，又急了。”
“陆川！”
美卓抬脚踢起一团雪。
陆川早有防备，牵着黑日往旁边一闪，雪团擦着他的裤腿飞了过去。
“打不着。”
“你站住试试！”
“当我傻？”
陆川笑着翻上马背。
美卓瞥见他马鞍边沾着碎石和盐霜，目光微微一动。
“你半夜去哪儿了？”
“黑日睡不着，我带它出去转了一圈。”
黑日仰起脑袋，打了个响鼻。
美卓拍了拍它的脖子。
“可怜，自己不会说话，还得替主人背黑锅。”
“少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
陆川刚说完，抬头看见村里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起炊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光顾着处理许志明，竟把时辰忘了。
媳妇这会儿八成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