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慌忙骑马回到家时,小院的门已经开了。
这会梅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他昨晚悄悄挪开的门闩,金宝、福宝一左一右蹲在她脚边,看见陆川回来,尾巴摇得飞快。
“遛马回来了?”
陆川翻身下马,脸不红心不跳。
“黑日睡不着,我带它出去转转。”
黑日甩了甩脑袋,马鞍旁挂着的短镐正好撞在油灯上,叮当一声。
梅朵看了看短镐,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枪:“它失个眠,还知道带枪、带灯、带镐?”
陆川拍了拍黑日的脖子:“希律律,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黑日打了个响鼻,把脑袋转到一边。
陆川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好压低声音:“媳妇,我可没出去乱搞啊,弄了几块不值钱的藏玉就回来了。”
梅朵没问玉值多少钱,先抓住他的左手,拆开缠在掌心的布条。
伤口没有裂开。
她脸色却没缓下来:“你昨晚答应过我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我醒来摸不到人,就不担心了?”
一句话把陆川堵得没了脾气。
梅朵拢了拢棉袄,眼圈微微发红。
“你要出去,我拦过你吗?冬天的藏区危险,你要是碰到雪崩,我上哪儿挖你?”
陆川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半夜出去,不该让你醒来找不着人。”
“还有下回吗?”
“没了。”
“真没了?”
“下回提前跟你说。”
梅朵抬头瞪他:“你还真有下回?”
陆川干咳一声:“先进去,这事咱们关上门慢慢研究。”
屋里,瑶瑶已经趴在窗边看了半天。等两人进门,她立刻凑过来。
“哥,你挨骂了吗?”
“吃你的早饭。”
“那就是挨了。”
珠玛也出来洗漱听到瑶瑶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川瞪了她一眼:“珠玛,笑什么?一会儿院里的雪归你扫。”
珠玛到后院洗漱,肩膀却还在抖。
吃过早饭,陆川借口补觉,关门进了空间。
这会那只刚抓回来的野兔,正抱着一颗桃子啃。
“你倒不客气,知道这是好东西。”
野兔嘴里还叼着桃肉,愣了片刻,撒腿便跑。可没跑几步,四周已经升起一圈木栅栏。
陆川心念一动,野兔被挪到新扩出来的兔圈中。
他往兔圈中放了些草和一个浅水碗,发现野兔腹部有些鼓,动作也不像寻常野兔那般轻快。
他蹲下看了两眼,乐了。
“还是揣崽的。”
等野兔生了,他就把兔崽子养大,再拿到黑市卖。
空间扩充十米,养牲口的地方不愁,这趟出去没白跑。
退出空间,陆川睡到中午才醒来。
扎西大叔从公社回来,路过他家时,告诉陆川许志明的处理结果。
因为许志明的行为恶劣,被判到农场劳改两年,记大过一次,五年内不得回城。
“处分材料已经放进档案。”扎西大叔道,“以后招工、参军、评先进,都会翻出来看。”
陆川点点头。
拳头只能让许志明疼几天,这张纸却能跟着他几年。
“扎西大叔,让人看住他,那家伙不老实,免得让他再去骚扰央吉。”
扎西大叔说:“放心,他现在出知青点都得报备。”
许志明的事情结束了,陆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没过几日,便到了燃灯节,这是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在甘丹寺圆寂的日子,宗喀巴是达赖、班禅的祖师,在藏区地位极高。
为纪念他,僧俗信众在这天点燃酥油灯,寺庙会供上百上千盏灯,大昭寺、甘丹寺最盛。
这一传统延续了六百多年。
眼下特殊时期,寺庙不敢公开操办,村里的牧民拉严窗帘,关紧院门,悄悄点起酥油灯。
陆川家也一样。
这会梅朵搓好灯芯,珠玛将一只只小灯盏摆上窗台。
瑶瑶捧着火柴,眼巴巴地看着陆川。
“哥,我能点第一盏吗?”
陆川点头:“手拿稳,别把辫子烧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瑶瑶说得硬气,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灯芯。
火苗轻轻跳动,映亮了几人的脸。
院里不能明着煨桑,陆川便将柏枝掰碎,混进灶膛里的柴火。清香随着炊烟一起升起,即便有人看见,也只当陆家在做饭。
梅朵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念了一阵。
陆川凑到她身旁:“许的什么愿?”
“愿家里人平安,愿你以后每次出去,都能好好回来。”
“愿望说出来,不怕不灵?”
梅朵睁开眼:“就是让你听见,免得你忘。”
陆川笑了笑,替她往灯盏里添了些酥油。
窗外大雪无声,屋里灯火一盏接着一盏。
四九城是陆川的故乡。
可媳妇小姨子,还有妹妹都在这里,藏区才是他真正的家,入乡随俗陆川也加入燃灯节的祈福仪式,诵经、磕头、煨桑(烧柏树枝香草)、转经,一样没少。
梅朵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突巴(用糌粑、茶叶末、盐巴熬成的面粥。)。
陆川闻了闻,觉得就是稠些的面粥,端起来便喝了一大口。
下一刻,糌粑糊住上颚,他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吐,憋得脸都红了。
瑶瑶赶紧问:“哥,好吃吗?”
陆川费劲咽下去,嘴硬道:“还行,就是有点黏牙。”
瑶瑶笑得直拍炕沿:“谁让你一口喝那么多?嫂子说得先搅开,小口吃。”
陆川笑笑:“嘿嘿第一次吃,没注意。”
“哈哈,哥,你真笨。”瑶瑶顿时大笑起来。
陆川捏了捏她的脸:“敢笑你哥,今晚的肉没你的份。”
瑶瑶立刻抱住他的胳膊:“不要啊,我不笑了还不行嘛,哥吃突巴最厉害!”
“晚了。”陆川嘴上吓唬,手里却夹起最大的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瑶瑶小丫头也不客气,埋头啃了起来。
梅朵看着兄妹俩打闹,眼底满是笑意。酥油灯静静燃着,一家人的影子落在墙上,挨得紧紧的,满是烟火气。
……
转眼到了元旦。
名义上全国放假,牧区的牛羊却不认日历。该添草的添草,该饮水的饮水,巡夜的人也一个不能少。
知青点挺热闹。
几个汉族知青凑出白面,肉票和半瓶酒,准备包顿饺子,私下叫作“思乡饭”。
李卫东一早便跑来喊陆川:“晚上一起去,大家好不容易凑顿好的,少了你可不成。”
陆川从家里称了两斤白面,又切下一块羊肉塞给他:“东西拿去,我就不去了。”
“你现在是有了媳妇,连老乡都不要了。”
“饺子给我留一碗。至于思乡…”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梅朵正在和面,珠玛拿着擀面杖追瑶瑶,三个女人闹成一团。
他笑道:“我从未离家。”
李卫东酸得直咧嘴。
“有媳妇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
“滚,我晚上一个饺子都不给你留。”
嘴上这么说,当晚李卫东还是端来一大碗饺子。
陆家的炕桌上也摆着一盖帘饺子,只是瑶瑶包的几个歪七扭八,煮进锅里便露了馅。
她捧着一只破饺子,认真说道:“这个是给哥哥的,肉最多。”
陆川看着碗里只剩半张皮的饺子,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