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玛应了一声,将被角攥在手里。
陆川在外屋坐下,椅背抵着墙,抬眼就能看见里屋透出来的灯光。
金宝、福宝趴在门边。听见他挪椅子,金宝抬了抬头,见他没有出去的意思,又将脑袋搁回前腿上。
夜里,珠玛醒过一次。
“姐夫?”
“在呢。”
陆川立即应声。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他没有进去,只把滑到膝上的棉衣重新拉好,继续坐着。
直到窗纸渐渐泛白,屋里也没再传出惊叫声,陆川才起身去烧水。
早饭摆上桌,珠玛捧着碗,半天没有动筷子。
院外有人赶着牲口经过吆喝,她的肩膀便猛地绷紧,转头盯住门口。
“是隔壁赶牛。”
陆川将热饼掰开,放到她面前。
“慢慢吃,今天哪儿也不用去。”
珠玛低头看着饼,隔了一会儿,才拿起一小块。
陆川看着她包扎的手腕,心里很不是滋味。
往常这时候,珠玛早该嫌自己饼烙得厚,或是同瑶瑶争最后一块肉了。
现在倒好,端端正正坐着,连吃东西都没多少声响。
以前嫌这丫头嘴不饶人,如今他倒宁愿她再跟自己吵两句。
让她变成这模样,那些畜生死不足惜。
梅朵替妹妹添了些汤,瑶瑶也将自己面前的小碟往旁边推。
“珠玛姐,这个给你。”
珠玛看了她一眼,勉强弯了弯嘴角。
陆川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汤。
汤是热的,咽下去,胸口那股堵着的劲却没散。
那晚若是再迟一点……
他握着碗的手紧了紧,随即压下念头,起身将灶上温着的饼端过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除了照看家里的牲口,便留在院里做事。
所长来补问经过,他也陪着珠玛坐在旁边。
直到这时,陆川才听她说清那晚的遭遇。
珠玛送拉巴上车,骑着灰风往回走,途中看见一个姑娘从路边跑出来求救。姑娘腿上有伤,没跑几步便跌倒了。
珠玛刚下马去扶,后头的人便追了上来。
“我想叫人,可那个人把我嘴捂住了。”
她说到这里,手指又揪住衣角。
陆川将水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珠玛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马跑了,我被拉走的时候,把手套扔在了旁边。”
民警将位置又核对一遍,低头记下。
陆川听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补过的手套上。
吓成那样,还知道给家里留个记号。
这丫头没有白等。
民警问完,合起本子,叮嘱她好好养伤,便起身离开。
陆川将人送出院门,回来时,珠玛 靠着梅朵坐下。瑶瑶搬来小凳子,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
他收起桌上的碗,没有再提那晚。
又过了些日子,所长再次来到陆措村。
陆川在棚里收拾草料,听见有人喊他,放下草叉便跟着那人来了队部。
所长站在门旁,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看见他过来,先问了问珠玛的情况。
“手上的伤好多了,就是夜里还睡不安稳。”
“慢慢来,家里多陪陪她。”
陆川点头,随即问:“案子怎么样了?”
所长脸上的神色沉下来。
“更登的身份确认了,抓住的那个也开了口。”
他将查实的情况简短说了几句。
更登早年背着命案逃走,如今偷偷回来,藏在一间废寺,那个壮年男人替他送粮、打探消息,也帮着掳人。
从废寺搜出的物品,有些 同早年的失踪案对上。
听到被害的姑娘里,还有十来岁的孩子,陆川的脸彻底冷了。
“十来岁?”
所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往细处说。
陆川站着没动。
瑶瑶每天惦记一颗糖,小初一连翻身都不会。
那些姑娘在家里,何尝不是父母护着、盼着长大的孩子?
就让这种畜生害了。
他想起珠玛被捆着缩在墙角的模样,腮边绷得发紧。
真要再来一次,他定让那畜生五马分尸。
更登那种东西该死。
这时,扎西大叔招呼屋里的人往旁边挪了挪,给所长和陆川让出位置。
听说所长来说明案情,队部 挤了不少人。秋吉大婶和胖婶也在,进门时还低声问着两个姑娘养得怎么样。
所长开口以后,屋里的声音渐渐停了。
没有人再追问那面鼓长什么样。
听到后面,秋吉大婶攥着衣角,脸色都变了。
“那也是爹娘一口一口养大的孩子!”
她声音发抖。
“他怎么下得去手!”
胖婶猛地拍了一下膝盖。
“畜生!披了张人皮,就真当自己是人了!”
门旁一个攥着马鞭的牧民咬紧牙,忽然问:“更登真死了?”
“死了。”
“死得好!”
那人胸口起伏,手里的鞭柄越攥越紧。
“这种东西,留着多活一天,都是祸害!”
旁边一位老人却垂下头,抬手抹了把脸。
“他倒是死了,那些等闺女回家的爹娘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下。
陆川端着扎西递来的茶,半天没喝。
所长告诉大家,相关家属 陆续得到通知,能核认的遗物,也会按手续交还。活着的帮凶起初想把罪责全推给更登,可随着证据查清, 坐实对方参与过害命的也都死刑。
胖婶听得眼圈通红。
“一个看门,一个动刀,谁也不是好东西!”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再让他出来害人!”
“就是!”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屋里很快又响起来。
陆川听着,没有劝谁消气。
这种事,换谁听了能不恨?
那晚若不是及时赶到,坐在这里听人讲案子的,兴许就该是梅朵了。
他一想到这里,心口便发沉。
旁边有人转过头,问他:“小陆,那天真是他先朝珠玛下刀?”
陆川抬起眼。
“刀 朝她去了。”
只这一句,问话的人便不再作声。
所长接过话,将那晚救人的经过讲了出来。
陆川如何辨认出手套,如何同众人循着足迹找上背坡;更登挟持珠玛,他又如何在刀落下前把人抢出来。
“当时人挡在前面,我这里没法开枪。”
所长看向陆川。
“是陆川及时上前,拦住了行凶。”
一位老牧民站起来,走到陆川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小陆,这回多亏你敢往前站!”
他的手掌粗糙,握得却很紧。
“两个姑娘,两家人的命啊!”
陆川放下茶碗,站起身回握。
“叔,人救回来就好。”
“这话说得轻巧。”
旁边一个妇人红着眼接话。
“你们要是没找上去,谁知道那山里还有这么个害人的地方?我家闺女也天天走那条路!”
有人伸手拍他的肩,也有人将凳子往他身边推,让他坐下。
陆川原本不愿再提那一晚,听着这些话,绷紧的脸却慢慢松开了。
那趟雪路,没有白走。
乡亲们都记着。
所长等众人说完,才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陆川,还有一件事。”
他将信封递过来。
“这次找到凶犯,及时救出两个姑娘,你立了大功。县里批准奖励你二百元,我给你带来了。”
“二百?”
王庆山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门口,听见这个数,眼睛一下睁大。
旁边几个人也直起了腰。
二百块钱,搁谁手里都是一笔厚实的进账。
陆川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整齐的钞票。
所长示意他点清,他也没扭捏,当面数过,便在领款单上签了字。
“谢谢所长。”
话音刚落,方才攥马鞭的牧民便拍着腿接了一句。
“该奖!这钱他拿得稳!”
“没错,救人的功劳摆着呢!”
陆川将钱装回信封,收进衣兜,嘴角也扬了起来。
珠玛平安回来了,更登那个祸害除了,如今又落下二百元奖金。
这钱,他拿得踏实,心里也痛快。
所长又提了才让和几名社员的名字,将他们搜寻、接应、背人下山的事情一并说清。
才让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搓了搓后颈。
陆川看见他的模样,有些好笑。
好家伙,背着人走山路时没见手软,让人夸两句倒先红了脸。
事情说完,所长将一只包好的布卷交还。
陆川打开,正是自己的猎刀。
“查验过了,交还给你。那晚的经过,也都记清楚了。”
陆川应了一声,将刀收好。
众人陆续散去,扎西送走几位老人,陆川则陪着所长出了队部。
所长还要回公社,他将人送到车旁,等车开出村口,才转身回家。
一路上,熟人接连同他打招呼。
有人问珠玛的伤,有人喊他得空去家里坐坐。
陆川一一应着,摸到衣兜里的信封,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到家以后,他先将猎刀收入柜子,才脱下外衣。
瑶瑶踮着脚看他拿出的信封。
“哥,这是什么?”
“奖励。”
“奖你的?”
“嗯,奖你哥救人的。”
小丫头立即挺起胸脯,像钱是发给她的一样。
“我哥最厉害!”
陆川被她逗乐,揉了揉她的脑袋,将钱仔细收妥。
梅朵望着他,也笑了笑。
“饭还热着,先吃。”
“好。”
陆川坐到桌边,看见珠玛拿起筷子,便把自己手边的肉碗往中间推了推。
“都吃,今天高兴。”
吃完饭,他便在家里哄闺女睡觉。
……
几日后,那名获救姑娘由父母陪着,来到了陆家。
陆川正在院里劈柴,听见敲门声,过去一看,赶紧将斧子放下。
姑娘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被母亲扶着,见到他便想弯腰道谢。
“别动,腿还伤着。”
陆川伸手扶了一把,将一家人请进屋。
姑娘的父亲握住他的手,嘴唇动了几次,像是准备了一肚子话,却一句也没能说完整。
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谢谢。”
说完,又重复了一遍。
陆川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守在产房外的那一夜。
门没开,消息没来,别人说再多的话都没用。
只有人好好地回到眼前,那颗心才能落下来。
他回握住对方的手。
“人回来了,往后好好养着。”
那男人用力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肯松开。
陆川让他们坐下,端来热水,又将吃食摆上桌。
珠玛从里屋出来,看见那姑娘,两人都怔了一下。
随后,她们挨着坐到一处。
这一次没有绳子,也没有攥着刀的人。
姑娘的母亲一直看着两人,抬手抹了好几次眼睛。
临走时,那姑娘握住珠玛的手。
“等我腿好了,再来找你。”
珠玛点点头。
“嗯。”
陆川将一家人送到门外,扶姑娘坐上来时的车,又帮着把毡子盖好。
直到车走远,他才收回视线。
珠玛还站在门旁,手扶着门框。
“进去吧,外头冷。”
她这次没有立即低头,反而问了一句:“她的腿,能养好吧?”
“她阿爸刚才说,医生让慢慢养,别急着走路。”
珠玛轻轻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回屋。
时间过得很快。
随着调查和审办的消息陆续传来,活着的那个帮凶,也等到了自己的下场。
陆川去队部归还工具时,扎西告诉他,那人因查实的几起严重罪行,被判处死刑, 执行。
胖婶恰好站在旁边,听见以后,重重说了一个字。
“该!”
说完,她却又抹了抹眼角。
“可惜那些孩子……”
陆川将工具放回架上,没有再凑着议论,办完事情便回了家。
珠玛坐在窗边,正低头缝那只磨破的手套。
他在旁边坐下,将消息告诉她。
“那个看门的,也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珠玛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判了?”
“判了, 执行了。”
她攥住手套,指节慢慢收紧。
“他们凭什么这样害人?”
声音不大,却咬得很重。
陆川没有接一句轻飘飘的“别想了”,只在旁边陪着。
隔了许久,珠玛才又问:“真的都完了?”
“这两个人,都不会再出来了。”
她垂下眼睛,慢慢松开手里的布。
当晚,那盏灯仍旧留着。
陆川在外屋收拾东西,却没有再听见她一遍遍叫自己。
又过了几日,他给灰风添草,刚将一团干草放进槽里,身旁便伸过来一只手。
“你就这么糊弄它?”
陆川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