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神色郑重起来:“还在查。前几天,有人在山口见过一个老汉,两位老牧民说,像是更登。”
“更登?”
陆川没听过这个名字。
扎西大叔压低声音给陆川解释:“一个雪山逃犯。”
“早年跟着旧土司残骸农奴,强行扒下少女的皮做人皮鼓,解放后不满组织的判决逃去了境外逍遥法外。”
“前阵子雪灾,有牧民听见过夜里敲鼓,起初只当风里听岔了,后来村里相继有少女失踪,现在想起来……”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希律律!”
一匹马从巷口跑进来,鬃毛上沾着雪,缰绳拖在一旁,马背上空荡荡的。
陆川几步迎上去,攥住缰绳,掌心按住马颈。
马儿打着响鼻,原地踏了两下,才渐渐停稳,鞍具还在,珠玛却不见了。
陆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扎西大叔,珠玛应该是出事了,我得去找找。”
“我们一起。”
所长当即让身旁的民警去队部打电话,联系公社,核实拉巴有没有平安到家,又看向扎西。
“叫两个熟路的人,带上照明和绳子。”
陆川将马交给赶来的社员,自己转身去请秋吉大婶照顾媳妇和闺女。
秋吉听见出了事,连外衣都没顾上换,披上棉袄便跟着过来。
“你去,屋里有我。”
梅朵听见院外的动静,脸色都变了。
“马自己回来的?”
陆川没有瞒她。
“嗯。”
梅朵抓住他的袖口,手指发紧。
陆川握了握她的手。
“我沿着她回来的路找,公安也一起去。有消息马上送回来。”
他又看向瑶瑶。
“小初一和嫂子,你陪着,别出院门。”
小丫头早没了方才的神气,抿着嘴点头。
扎西大叔在外头安排好照应的社员,才让也带着灯和绳子赶到了。
陆川取过手电,收好猎刀,叫上金宝、福宝,随众人出了村。
雪路上没有新雪,马跑回来的蹄印还能看见。
陆川走得很快,却没放过路边任何一处凌乱的痕迹。
快到岔路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先前去打电话的民警追了上来,翻身下马。
“联系上了,拉巴已经回到家。”
陆川立即回头。
“珠玛呢?”
“他说,珠玛看着他上车,就掉头往村里走了,没送远。”
所长指向他们刚走过的路。
“那就重点找这一段。”
陆川点头,刚要招呼两条狗,金宝却忽然停在路边,低头来回嗅了几下。
福宝也靠了过去。
陆川将手电往近处一照。
雪地上落着一只手套。
他蹲下来拿起,拇指处有一块颜色略浅的布。
珠玛的,出门前,她就是戴着这副手套朝瑶瑶挥手。
陆川喉头一紧,抬起灯光往四周看。
旁边的雪面被踩乱了,一串杂乱足迹离开大路,通向背坡。
“这边。”
他将手套收好,沿着足迹往前走。
两条狗在前头闻闻停停,陆川与才让跟着,所长和其余人紧随其后。
走过一片背风的石坎,陆川忽然抬起手。
众人停下。
咚。
夜风里,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才让脸色微变,朝山上望去。
“敲鼓?”
陆川没有说话,侧耳听了片刻。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隔着山壁,有些发闷。
才让想起什么,低声道:“那上头有座废寺,许久没人住了。”
所长与陆川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越往上走,积雪越厚。金宝、福宝到了石墙附近,鼻子贴着地面打转,陆川将它们叫住,交给后面的社员牵着。
前方的残墙后,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鼓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别挣扎了,到了这里,你还想回去?”
话音落下,屋里传出一阵木椅拖动的刺耳声。
“别碰我!”
珠玛怒吼。
陆川胸口一紧,立即贴着残墙靠过去,俯身往破损的窗洞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珠玛缩在墙边,双手被绳子捆住,衣袖上沾满泥雪。她身旁还蜷着一个姑娘,低着头,身子抖个不停。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站在两人面前,脸颊干瘦,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旁边的木架上,搁着一面旧鼓。
门边还有一个壮年男人,正低头摆弄绳圈。
陆川的目光只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便重新落回珠玛身上。
她还活着。
但手腕被勒红,整个人紧紧贴着墙,连往后躲的地方都没有。
陆川握住刀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屋里的更登忽然失去耐心,弯腰抓住珠玛的胳膊,猛地往前一拽。
“过来!”
珠玛被拖得踉跄一下,拼命抵住脚。
“放开我!”
陆川立即转头,看向靠过来的民警。
“动手!”
民警刚点头,陆川就冲到门前,一脚踹开了歪斜的木门。
砰!
守门的男人猛地抬头。
“谁——”
“警察办案,都不许动!”
所长的喝声紧跟着响起。
那男人脸色大变,丢下绳圈便想往旁边跑,刚跨出一步,就被进门的民警一把攥住衣领。
才让跟着上前,将他的去路堵死。
陆川没往那边看。
他的眼里只有珠玛。
珠玛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认出他的那一刻,嘴唇都在发抖。
“姐夫……”
话没说完,更登忽然将她往身前一拽。
“别过来!”
短刀抬了起来。
陆川脚下一顿,目光死死盯住他的手。
所长举起枪,却被挡在更登身前的珠玛遮住了方向。
“把刀放下!”
更登看见制服,又看见门边被按住的帮凶,脸上的皮肉猛地抽动两下。
他忽然发狠,抬刀便往珠玛颈侧刺去。
陆川一步抢了上去。
刀光落下前,他撞开更登的持刀手,另一只手拽住珠玛,将她拉到身后。
更登踉跄半步,竟仍挥着刀扑过来。
陆川没有退,猎刀出鞘,直入胸口。
更登的身子猛地僵住,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陆川将他推开。
短刀脱手,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那副干瘦的身子便仰面倒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屋里只剩帮凶挣扎的声音。
“老实点!”
民警将他的胳膊反剪过去,才让接过绳子,把人捆牢。
陆川转过身。
珠玛还站在他身后,捆在一起的双手护在胸前,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
“珠玛。”
她没动。
陆川又叫了一声,她才慢慢转过眼睛,目光却先落在他手里的刀上,肩膀骤然缩紧。
陆川立即将猎刀放到旁边的石台上,蹲下身。
“珠玛,看清楚,是我。”
她盯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几下。
“姐夫……”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
陆川伸出手,动作放得很慢。
“我给你解开。”
绳结勒得紧,他一点点解开,刚将绳子从她腕上拿下来,珠玛便猛地抓住他的袖口。
手指攥得发白。
陆川没往回抽,只低头看过她手腕上的勒痕。
“还有哪里疼?”
珠玛像是没听见,仍旧紧紧抓着他。
过了片刻,她的目光越过陆川,落到那面旧鼓上,身体又是一抖。
“他刚才说……”
她喉咙哽住,怎么也说不下去。
陆川站起身,挡住她的视线,脱下外衣披到她肩上。
“不看了,先出去。”
珠玛却仍不肯动。
她抬头看着他,眼里慢慢涌出泪。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陆川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平日那么爱笑,天真活泼的姑娘,这会儿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拢住她肩头的衣裳,声音压得很稳。
“见着了。我带你回家。”
才让过去照看另一名姑娘。
那姑娘腿上有伤,一站起来便疼得往下缩,旁边的社员赶紧扶住她。
所长查看过更登,起身时脸色沉了下来。
“死了。”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所长朝他示意。
“先把人带出去,刚才的经过我看见了,回头记清楚。”
陆川点头,扶着珠玛往门外走。
经过门槛时,她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
陆川立即将人托住。
“慢点,不急。”
走出那间屋,冷风迎面吹来,珠玛忽然重重喘了一口气。
陆川带她到背风的墙根坐下,又将外衣往她身上拢紧。
金宝、福宝看见两人出来,立即往这边靠。
珠玛低头看着熟悉的两条狗,嘴唇抖了几下,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来。
她攥着陆川的袖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别走。”
“不走。”
陆川就在她面前蹲着,任她抓住。
他从怀里拿出找到的那只手套,轻轻放进她掌心。
“路边捡着的,金宝它们先找到。”
珠玛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摸到拇指处的补布。
“是我扔的……”
“我看见了。”
“我怕你们找不到。”
陆川点头。
“这不就找来了?”
珠玛低下头,把手套攥得紧紧的。
他没有催她止住哭声,也没追问她为什么会落到那两个人手里,只接过社员递来的水壶,等她缓过些,再问了一遍伤在哪里。
珠玛这次终于听进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摇摇头。
“胳膊疼,脚也疼……我不知道。”
“那就让医生看看。”
陆川没凭她一句话就放心,转头招呼才让准备下山。
另一边,所长问出获救姑娘的姓名和住处,安排一名社员先回去报信、叫人接应,自己与留下的人守住现场,等县里的增援。
活着的帮凶被民警押了出来,双手捆在身后,脸色灰败。
经过珠玛身旁时,他刚抬起头,珠玛便猛地往陆川身后缩。
陆川一步挡住她。
“带远点。”
民警随即将人押到前头。
屋里的旧鼓和其他物品都留在原处,陆川用过的猎刀也一并交给公安收存。他将自己冲进屋后看到、做过的事情说清,才重新回到珠玛身边。
才让背起那名腿脚不便的姑娘,陆川扶着珠玛,两条狗跟在旁边,一同往山下走。
来时几乎没觉得路长,回去时,每经过一道石坎,陆川都要先试一试脚下。
珠玛走得慢,手始终搭着他的胳膊。
有一段路窄,她的鞋底滑了一下,陆川将人扶稳,干脆停下来等她缓口气。
“能走吗?”
珠玛点头。
“能。”
声音还是轻,却比在废寺里清楚了些。
走到岔路附近,接应的人赶来。
两名姑娘被送往公社查看伤势,押着帮凶的民警则与赶来的公安交接,陆川一路陪着珠玛,没有离开。
到了卫生院,另一名姑娘的家属也赶到了。
一名妇人冲进门,刚看见女儿便哭着抱住她,旁边的男人红着眼睛,扶住两人,半天说不出话。
陆川站在一旁,看见那姑娘终于肯靠在家里人怀里,才收回目光。
珠玛处理完伤口。
她的手腕重新包好,脚上的擦伤也清理妥当。陆川听完医生交代,又去同民警确认了需要补充的情况。
更登的尸体与现场物品由随后赶去的人处理,帮凶有人看押。其余失踪案和更登的旧案,还要接着查。
眼前两名姑娘都有人照应,他这才返回珠玛身边。
她坐在凳子上,看见他过来,立即抬起头。
“能回家了吗?”
“能。”
陆川拿起外衣,替她重新披好。
“咱们回去。”
返村时,已经半夜了。
才让陪着他们走到院门外,金宝、福宝先跑过去,鼻子贴着门缝嗅了嗅。
陆川敲了两下门。
里面立即传来秋吉大婶的声音。
“谁?”
“婶,是我,珠玛找回来了。”
门闩几乎立刻被拉开。
秋吉大婶看清门外的人,连忙让到一旁。
“快进来,屋里都等着呢。”
陆川向才让道了谢,又托他给扎西大叔和拉巴那边捎个平安消息。才让应下来,目送两人进屋,才转身离开。
屋里,梅朵撑着炕沿要起来。
“珠玛!”
陆川先扶珠玛在床边坐下,又伸手按住梅朵的肩。
“你别急,人回来了,也让医生看过。”
梅朵根本顾不上别的,一把握住妹妹的手,低头看见腕上的包扎,眼睛便红了。
珠玛刚叫出一声“姐”,声音就哽住了。
她终于松开陆川的袖口,靠到姐姐身边。
瑶瑶揉着眼睛挪过来,想问些什么,看见珠玛的脸,最后只是轻轻抓住她的衣角。
陆川站在旁边,让姐妹俩缓了一会儿,才将人已经救回、更登死亡、帮凶被捕的情况简短说清。
那些更骇人的话,他没有在孩子面前重复。
秋吉大婶端来温着的吃食,陪珠玛吃了几口,又帮着拿出干净衣裳。等她收拾妥当,陆川才送秋吉回去,并同院外照应的社员道过谢。
院门关上后,他又去看过灰风,给金宝、福宝添好吃食,洗净手才回屋。
珠玛躺下,梅朵在旁边陪着,小初一安稳睡在襁褓里。瑶瑶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也快睡着了。
陆川将炉火收拾好,正要挪动灯盏,珠玛忽然叫住他。
“姐夫。”
他转过头。
她望着那盏灯,声音轻得有些发紧。
“能不能……先别熄灯?”
陆川的手停住。
“留着。”
他将灯放到稳妥的地方,又拉过外屋的椅子。
“今晚我在外屋,有事就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