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两人回到村子时,远远看见院外拴着两匹马。
珠玛认出熟悉的身影,先笑起来:“姐夫,你看,那是外公,他比咱们还先到家。”
“对。”陆川点头,他停好车,提着篮子进院。拉巴小舅坐在檐下喝茶,见他回来,抬手招呼了一声。屋里随即传来外公的声音。
“还知道回来?瑶瑶的信都把你夸出花了,我来瞧瞧。”
陆川笑着进屋。炉上的茶壶咕嘟响着,初一窝在德庆外公怀里,小手正扯老人的衣襟。
看到屋内大包小包的礼品,陆川朝德庆老爷子说:“外公,您和小舅人来就行,怎么还带东西。”
德庆老爷子道:“给我曾外孙女带的,关你什么事。”
陆川也是无奈呀,他多余去问。
这会初一咿呀一声,老人赶紧低头应她,方才的话说到一半也顾不上了。
陆川把从供销社买的糕点递给梅朵,让她拆开装碟,自己给外公添茶。热气裹着茶香扑上来,老人还在逗初一,端了两回都没端起杯子。
“我来抱,您腾出手吃一口。”
陆川接过女儿,将碟子往老人跟前推了推。
“挑的软和的,您尝尝。”
“家里有吃的,还特意花这个钱。”
德庆老爷子嘴上念叨,拿起一块咬了小口,又点点头。
“这个好嚼。”
陆川笑了。老人肯吃,比他买回来搁着舍不得动强。
瑶瑶放学回来,人在院里就喊起了外公。陆川出去接过她的书包,小丫头翻出本子,洗过手便挤到炕边。
“外公,信里的字是我写的!”
“知道,我带来了。”德庆老爷子从衣兜里取出折好的信。
瑶瑶顿时挺起胸口,指着其中一行念。念到“好多钱”,拉巴在旁边笑她:“你倒会替哥哥算账。”
“本来就有好多小羊!”
“先把羊养好,钱往后再算。”陆川替她把本子放平,“给外公看看你这几天写的。”
小丫头翻过两页,挨个指给老人看。陆川去添茶,回来见这一老一小还趴在本子上,连坐姿都差不多,忍不住笑了。
晚饭后,他陪老人瞧过果树和羊圈,又请年扎大叔喝茶,谢过他午间帮着照应牲口。
送走年扎,陆川给两匹马添好草,将外公和拉巴安顿进外间。瑶瑶还扒着门想说话,他把妹妹领回屋,等一家人歇下,才吹灯睡觉。
次日早饭时,拉巴说吃过就回去。
外公抱着初一,没舍得松手。
“我多住些日子。家里那点事,你替我照应着。”
拉巴笑道:“说好两天,您这是不想走了。”
“孩子还没看够。”
陆川接过话:“那就多住一阵,回头我送您。您在家里,我出门办事也踏实。”
德庆老爷子笑着应了。
饭后,陆川替拉巴装好路上吃的,牵马送到村口,目送他上了大路,再转身往田里走。
东边田里正忙着运肥。
田埂上的泥黏鞋,肥堆被日头一晒,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川沿田埂走过去,听见车轴吱呀响。一辆独轮车歪在泥坑里,推车的女知青弓着背,肩膀一耸,车轮往前挪了半寸,又陷回去。
旁边的人各有活,离她近的苏伟坐在土坡背风处,手里捏着根草梗。
陆川认得推车的人。
女知青林晓燕平日话少,叫她干什么都应。几回收工,他见她还在收工具,问过一句,她只说还差一点,倒没提有人把活丢给她。
眼下再看,她两条裤腿沾满泥,袖口湿了一大片,脸色也不大好。
“先松松劲。”
陆川走到车旁,握住车架。
“我抬,你往前推。”
两人一同使力,车轮带着一团湿泥滚了出来。陆川把车扶到硬地上,手掌被粗木头硌得疼。林晓燕松开车把,半天没直起腰。
“谢谢。”
她抹了把汗,脸颊留下一道泥印。
陆川看向一旁的苏伟:“你们一组,她推车,你干什么?”
“腰疼,歇一会儿。”苏伟丢掉草梗,慢吞吞站起来。
陆川问:“去找卫生员看过没有?”
“哥们,歇歇就行,要你管呢。”苏伟说。
自从去年他偷羊未遂被罚去秋吉大婶家里干活抵债后,苏伟对陆川恨透了,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那你歇了多久?林晓燕的车陷在泥里,你没看见?”
苏伟说:“我们自己商量好的,她也没说不愿意。”
陆川转头问林晓燕:“是你答应的?”
林晓燕嘴唇动了动,先看了苏伟一眼。
苏伟抢着道:“不就多推两趟,有什么好说的?”
“我问她。”
陆川看着苏伟,等他闭了嘴,才转回头。
林晓燕搓了搓掌心沾着的泥:“苏伟说歇一下。上午三车,都是我推的。”
陆川瞧了一眼上坡的路,又看苏伟裤腿上干净的布。她一个人来回跑,这人倒会挑背风的地方歇。
他扶稳车,朝苏伟招手。
“这车你推。林晓燕先歇口气。后头装车、推车轮着来,谁做了多少,收工说清楚。”
苏伟还想嘟囔,见陆川站在车旁看着,只好接过车把。
陆川跟着看了一趟。苏伟推车上坡,憋得脸红,也没再提腰疼。林晓燕坐在石头上喝过水,回来接过铁锹,陆川这才去看旁边两组。
到了收工时,林晓燕还站在田边。
他提起工具,朝她招了招手。
“还有事?”
林晓燕走过来,从衣兜里拿出一本卷了角的小本子。
“陆川,你能不能替我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封皮磨得起毛,几页纸边沾着泥。里面一行行记着日期、地块和做过的活,字小,写得很齐整。
“这是你自己记的?”
“嗯。有些是替他们补的,报工的时候又没算我。我问过,苏伟说一组的活,不用分那么清。”
陆川往后翻了两页。
运肥、收工具、补完别人丢下的地边,连着好几天都有。
“你当时怎么没找队里?”
“我去过一回,没碰见记工员。后来苏伟说,我这么计较,往后没人肯跟我一组。”
她抬头看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要自己做过的。这个总得算吧?”
“当然得算。”
陆川合上本子。她做了活,来问一声还得先解释,苏伟坐了半天倒理直气壮。
“本子先借我核对,查清就还你。你做过的活,不能一句话就算没了。”
林晓燕点了点头,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陆川把她送到岔路口,见她同一名女知青结伴回去,便带着工具去了队部。
记工员还没回来。陆川先找出当天的派活单,刚翻了两页,苏伟同组的一个男知青就来还锹。
那人看见小本子,脸上有些不自在。
“她还真来找你了?”
陆川抬头:“谁?”
“林晓燕。苏伟说她逢人就告状,要把我们组的工分都扣了。”
陆川放下派活单。
“我只说核对她干过的活。谁告诉他要扣你们全组?”
那人摇头,又支吾着提起林晓燕和苏伟的事。
陆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按照苏伟的说法,林晓燕看上了他,见他去找另一名女知青,便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有一回还在河边拉住他的袖子,不许他走。
“哪天?谁看见了?”陆川问。
“他说六号收工以后。还说姑娘脸皮薄,让我们别当面问。”
“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你们倒替她认下了?”
那人低头看着脚尖,不再答话。
陆川拿笔记下他说的经过,让他先回去,随后将本子收进抽屉。
他拿起外衣。这些话得当面问清,不能让她明天再顶着闲话出工。
刚走到门边,院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川!快来!”
李君茹跑得满头是汗,一手扶住门框,脸白得吓人。
“晓燕出事了,她服了毒,人都叫不应了!”
陆川心头猛地一沉。
“有人守着没有?”
“有,王庆山在门口,他让我来叫人。”
陆川回身叫上院里的两名青年,一人去找扎西大叔,一人去请卫生员,自己跟着李君茹快步赶往知青点。
女知青宿舍门外围了几个人,王庆山挡着不让他们往里挤。
屋里闷,一股刺鼻的气味混在汗味里。陆川看见林晓燕躺在炕上,一名女知青守在旁边,叫了两声也没得到回应。
方才还站在田边问他工分的人,此刻眼睛都没睁开。
陆川快步上前。胸口堵得难受,他顾不上细想,先问清人是何时被发现的,让门口的人腾开地方。
李君茹留在床边,另一名女知青去引卫生员。陆川到门口催车,听见有人说:“是不是外头那些事让人说中了,才想不开?”
陆川猛地转头。
“哪件事是你亲眼看见的?”
那人往后缩了缩。
“我也就是听说……”
“救人的时候,你还往她身上添话?让开。你听谁说的,后头说清楚。”
卫生员提着药箱赶来,陆川立刻让开门口。扎西大叔 也到了,听过情况,转身催人把车赶到院外。
卫生员做过紧急处理,提出马上送卫生院。陆川照着他的交代搭手,将人安稳抬上车,让李君茹带齐医护要看的东西。
珠玛从家里赶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外衣。
“姐夫,我跟着去。”
陆川点头,让她和李君茹陪在旁边。卫生员随车照看,王庆山坐到车前赶马,陆川坐在另一侧指路。留下的女知青帮忙关好宿舍门,围观的人也被扎西大叔 叫到一旁。
临走,他朝扎西大叔 道:“叔,给家里捎句话,叫梅朵照顾好孩子和外公,我忙完再回。队里这边麻烦您了。”
“你去,我在。”
扎西大叔 挥手让人腾出路,车很快出了院门。
陆川熟悉这段路,指着前头让王庆山走东边的大道。那边远一些,路面平,车不用在碎石和沟坎上颠。
车轮碾过路面,咯噔响个不停。陆川不时回头看,珠玛守着林晓燕,嘴唇抿得紧紧的,往日那股笑闹劲儿半点都没了。
到了卫生院,医生接过人,卫生员进屋交代情况。陆川办妥手续,站到门外,风从走廊一头钻进来,贴着汗湿的后背发凉。
王庆山蹲到墙边,双手抹了把脸。
“我前几天还骂过他们,让他们少拿人取乐。我以为说过就好了。”
陆川看向他:“你听见过什么?”
“嫌她干活慢,嫌她计较。还有人故意把凳子挪开,不让她同桌吃饭。我把凳子搬回去,他们当着我的面没再说。”
王庆山咬了咬牙。
“背地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
陆川看了眼诊室。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还在队部,他借过来时,林晓燕明明松了口气。
诊室里响起脚步声,他立刻起身迎过去。
走廊的长凳又硬又凉。陆川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看门上的灯,一夜没合眼。
医生出来告知病情暂时稳住,还要继续治疗观察,陆川悬着的心才落下一些。
珠玛和李君茹商量好轮着休息,留在院里陪护。陆川问清要补带的东西,天亮后与王庆山、卫生员一道赶车回村。到了村口,卫生员回去歇息,王庆山把车送回队里。
陆川等王庆山安顿好马车,约他取过换洗衣物来家里一趟,自己先回了家。
外公坐在门边,见他进院,便问人怎么样。
“医生在治,眼下稳些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追着问别的,起身给他让开凳子。
梅朵端来热粥和饼。陆川喝了两口,胃里才暖起来。他说过珠玛要的东西,梅朵取出布包,添了梳子和干净毛巾。
“那姑娘有熟人陪着,心里也能安稳些。家里你放心。”
王庆山带着换洗衣物过来时,陆川把布包交给他,让他搭队里去公社的车送去。送走王庆山,陆川洗了把脸,看过初一,才出门去队部。
……
扎西大叔 在队部等他,桌上放着林晓燕的小本子。
“人得救,事情也得查。”老人指了指凳子,“你昨天看到了什么,先说给我听。”
陆川把田里的事和听来的话讲清。扎西大叔 听到一半,脸便沉了下去。
“查。谁说的话,就找谁问。”
陆川先沿着传话的人查。他同扎西大叔 商量好,分开问,谁也别替旁人添一句。
问到胖婶时,她起先还在叹林晓燕命苦,说苏伟早就同旁人提过那件事。
陆川抬起头。
“哪件事?”
“河边拦人啊。听说还拉着衣裳不放……”
“您看见了?”
“我哪能看见,我是听苏伟在井边说的。”
“他说哪天?”
“六号。他还说那天补过锄头,一出村就碰上她了。”
陆川记下这句话,又问她转告过谁。胖婶一口气报出几户人家,见他的笔没停,后头的话卡住了。
“我也没想到……”
“婶子,先把人名说全,话传到哪儿,咱们得弄清。”
秋吉大婶随后进屋,也说听过类似的话。
“我本来是提醒人,没掺和知青之间的事,谁想到会闹成这样。”
陆川望着她,心里不大好受。秋吉大婶帮过自家不少忙,那天瑶瑶受伤,也是她在旁边照看。
正因为相熟,这话更得当面问。
“婶子,您让别人少跟她来往,有没有问过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秋吉大婶张了张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
“那您传出去的,就只是苏伟一个人的话。”
屋里安静下来。陆川将两人的陈述念回去,确认没有记错,才让她们先回家,说明后头还要请她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