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嬸子走後,李衛東進了隊部。
他昨晚從外面的地塊回來才知道出事,臉色也不好看。
“我听王慶山說,你在查傳言。”
陸川把日期和河邊那段話復述了一遍。
李衛東听完,馬上搖頭。
“不對,六號收工後,她跟我在一塊兒。”
陸川放下筆︰“在哪兒?”
“就在隊部。那天一收工,我就同她一道回來,幫著清點修補好的工具。有幾把柄上沒記組別,記工員留我們幫忙認。天黑才忙完,我倆一道回的知青點。”
陸川叫來記工員。對方翻過牆邊的夾冊,抽出一張清點單,日期正是六號。
“是這天。他們兩個都在。數完後,我還請他們把鋤頭搬進倉房,林曉燕沒有先走。”
陸川將紙鋪平,又問清幾人見面、離開的時段,一項項記下。
李衛東看著那張紙,臉色更冷。
“甦偉只在我跟前說過她愛計較,從沒提過六號河邊。我听見他抱怨,還讓他把工記明白。原來他見不同的人,換著說。”
陸川點頭︰“這些話,你到時候照實講。”
“我自己看見的,有什麼不能講。”
李衛東留下核對工具記錄,記工員去取舊冊子,陸川繼續找同組的人問勞動的事。
起先有人說記不清。陸川翻開林曉燕的本子,點出地塊、車數,再問當天誰在旁邊,話便慢慢說全了。
哪車肥由她送到,哪段地邊由她補完,都有人記得。甦偉報的幾筆整日工,也有人證實他午後就走了。
陸川將有出入的逐項圈出,請記工員復核。幾筆工分都關乎她的口糧,不能算糊涂賬。
忙到午後,衛生院捎來消息,林曉燕清醒了些,醫生仍讓她安心治療。
王慶山送完東西回村,李君茹也同他回來,珠瑪留在院里陪著。
陸川請李君茹到隊部坐了坐,問起甦偉追求的女知青。
“就是我。”她答得干脆。
“你拒絕他,是因為林曉燕說過什麼?”
李君茹氣得直搖頭。
“他把曉燕一個人丟在地里收工具,自己跟著我走,問我回城後有什麼打算。我說你先把今天的活干完,再說旁的。他就認定曉燕告了狀。”
“我當面說過,是我不願意。曉燕連這件事都不知道,他憑什麼往她頭上扣?”
陸川听到這里,把筆停了一下。甦偉被人拒絕,還得找個老實人給自己墊臉。
“昨天傍晚發生了什麼?”
“他回去說曉燕拿著本子告了全組的狀,要讓大家陪她倒霉。有人找她吵,我勸開過。我去打水回來,才發現她不對。”
李君茹說到這里,眼圈紅了。陸川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沒有再往下追問。
他把她講過的幾件事記好,請她核對。李君茹確認後,帶上給林曉燕換洗的衣裳,同去公社的車離開。
陸川送她到隊部門口,回屋將幾份記錄疊在一起。
日期、在場的人、派活和記工的出入,都有了著落。
有這些原話在,甦偉換一套說法,也得對上日期和人證。
又過了一夜。
次日下午,陸川在隊部見到從衛生院回來的李君茹。她告訴他,珠瑪留在那邊陪著林曉燕,自己按約回來作證。
扎西大叔將相關的人叫到隊部院里。眾人挪著凳子坐下,凳腳蹭過地面,沙沙作響。甦偉進來時還向熟人點頭,先問林曉燕怎麼樣,接著嘆氣。
“我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干。平時看著挺正常的……”
陸川看著他,沒有接這句話。
“今天叫你來,是核對你說過的話。”
他把紙擺到桌上。
“你說林曉燕在河邊攔你,哪天,什麼時辰,你從頭講。”
甦偉看了眼周圍,報出六號,又說是剛收工、天還亮著,自己從補工具的地方出來,踫上林曉燕。
“她非拉著我,說不讓我找秀蘭。我怕鬧起來不好看,也沒跟她吵。”
陸川把他說的日期圈起來,抬頭問︰“說準了?”
“這麼點事,有什麼記不準的。”
“好。衛東,你說。”
李衛東走到桌旁,把當天清點工具的經過講了一遍。記工員隨後拿出清點單,指出兩人幫忙清點的幾項。
甦偉的臉色變了︰“那就是前一天。這麼多天,誰能一點不錯?”
陸川抽出另一張紙。
“你在井邊跟胖嬸說六號,跟同組的人也說六號。剛才又說記得準。現在有人作證,日子就變了?”
胖嬸坐在旁邊,忍不住插話︰“你當時還指著自己那件衣裳,說袖子都給扯歪了。”
甦偉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們非要往外傳!”
“你先別管別人。”陸川指著記錄,“人是你說的,日子是你報的,連袖子怎麼扯的都有。河邊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甦偉低著頭,不肯再答。
李君茹站起來,把自己拒絕他的經過當眾說清,又問他︰“我都告訴你了,是我不願意。你為什麼非說曉燕挑撥?”
“你倆住一個屋,當然向著她。”
甦偉一抬頭,話又沖了起來。
“她天天拿個本子記這個記那個,不就是要告我們?誰知道她受不住幾句話,又不是我讓她喝的!”
陸川放下筆,站了起來。
“她這會兒還在醫院。你拿她的處境替自己開脫,倒張得開嘴!”
甦偉臉一僵。陸川把幾張記錄攤到他面前。
“河邊那件事是誰編的?她干過的活,你為什麼不讓她核對?我說查記錄,你回去告訴別人要扣全組的工分,這話又是誰教你的?”
甦偉往旁邊看。平日跟著他起哄的幾個人,此時都低著頭。
其中一個男知青先開口。
“陸川沒說過扣全組。我去還鍬時問過,他只說查林曉燕的活。我回去告訴你,你還讓我少插嘴。”
陸川轉頭讓他把經過講完,再把核過的出工記錄念出來。
三車肥是誰推的,哪片地邊是誰補的,哪一天甦偉只干半天,報工時又說自己跟著忙到收工,都有人能說清。
扎西大叔 听完,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自己少干活,還要堵住別人的嘴。甦偉,你到底想在隊里干什麼?”
甦偉低頭盯著鞋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河邊那段,是我添的。我就是氣她總跟我算那些活,想讓別人少听她說話。”
院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罵聲。
陸川盯著甦偉。他想過這人記恨林曉燕,听見他親口承認,仍覺得氣往頭上沖。
只為讓別人不肯听她說話,就編出一樁事堵她的嘴。那些被扔給她的活,倒半點沒少。
“她問自己的工分,礙著你什麼了?”
甦偉不吭聲。
“你剛才說自己沒想到。你讓人別跟她搭伙,別听她解釋的時候,想過她怎麼過日子沒有?”
甦偉抬手抹臉,聲音軟了下來。
“我去道歉,我寫檢查。都是一個點的,給我留點臉吧。”
陸川看著桌上那本卷了角的小本子。
“你的臉要留,別人的臉就能隨便踩?”
扎西大叔 接過話,讓甦偉坐下,將承認的事實逐項記清,再由在場的人確認。
“該糾正的工分糾正,該查的繼續查。你寫了檢查,不代表這事就過去了。”
甦偉低頭坐回去,沒再拿同住一個點來說事。
輪到傳話的人,胖嬸先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那話是我往外講的。我信了他,害了人。”
秋吉大嬸也認下自己傳過的幾句。旁邊有人還想辯解,說自己不過听來一句,順嘴說了出去。
陸川問他︰“話不是你編的,是不是你傳的?”
那人低下頭。
“在哪兒說過,跟誰說過,就去跟誰講清楚。不能壞話傳得滿村都是,澄清只在這院里說一遍。”
扎西大叔讓傳過話的人逐一更正,隊里也會向社員說明查明的事實。有人問要不要讓林曉燕回來听一听,陸川搖頭。
“她先養病。這些話本來就該說清,用不著她回來求誰。”
相關的人核過記錄,陸續出了院子。李衛東帶甦偉回知青點寫檢查,李君茹搭車去衛生院換珠瑪回來。陸川同扎西大叔理齊材料,約好次日送去公社,再將小本子收好。
他到家時,梅朵剛給飯菜重新熱過。珠瑪稍後也回來了,說李君茹守在院里,林曉燕睡得比前一夜安穩些。
陸川吃過飯,將外公問起的經過簡短說了說,安頓家人歇下,才躺下補覺。
此後幾日,公社來人復核,公安也找相關的人問了話。陸川只講自己看到、听到和核實過的部分,原始記錄一並交過去。
公社核實後給甦偉作了正式處分,材料記入檔案,取消本年度評優資格。扎西大叔 當眾宣讀處理結果,又讓甦偉念自己的檢查。
“我編造了林曉燕在河邊糾纏我的話……”
甦偉念到這里,抬眼看了看。平日跟著他起哄的人各自坐著,沒人幫腔。他低下頭,將剩下的逐字念完。
陸川听完,核過更正的記工冊。甦偉多記的減去,林曉燕漏記的補上,每一筆都有對應的活和證人。甦偉伸手來拿冊子,翻了兩頁,又默默遞回去。
扎西大叔把新的分工貼到隊部門邊,派活由隊里交代,收工報數由當事人核對。甦偉那幾個同伴不能再自己湊一堆,留下不願爭的人收尾。
陸川隨扎西大叔到知青點說清分工,再指著新貼的幾條規矩念給眾人听︰編話誣賴人的要查,拉著人排擠同伴的要查,誰因別人反映問題便去報復,也要查。
“有工分上的爭議,拿著記錄來。誰跟誰好,都不能替他多算一分。”
幾人當場核對了第二日各自的活。陸川見人人領清任務,才同扎西大叔 離開。回到隊部,兩人又讓保管員收妥農藥,領用有記錄,不再任人取放。
這天下午,陸川帶梅朵去衛生院,珠瑪留在家里照看初一。外公陪瑤瑤待著,見兩人出門,還叮囑帶句話,讓林曉燕安心養身體。
病房里有股藥水味。日頭照在窗台上,杯底壓著張折起的報紙。林曉燕靠著疊起的被褥,見陸川進來,先往門外看了一眼。
“是不是隊里又有人說什麼了?”
陸川把小本子放到她手邊,坐在床旁。
“查清楚了。我來告訴你結果。”
他將工分核對的單子遞過去,先說她記下的哪些活得到了確認,再講清點單和幾人的證詞。
“你交本子那天,我回隊部就在查。做過的活,本來就該算給你。”
林曉燕低著頭,反復看著那幾行字。听到甦偉承認河邊的事是編的,她的眼淚掉到紙邊。
“我說過沒有,他們都不听。”
陸川將落到床邊的那張紙撿起來,放到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我信你。李衛東、記工員都作了證,傳話的人也得去更正。誰再拿那些話說你,隊里接著查。”
梅朵遞給她手帕,坐在旁邊陪著。陸川沒有催她說話,待她緩過一些,才問她往後的住處和搭伙有什麼想法。
林曉燕抬起頭。
“我不想再跟甦偉一組。”
“這件事能辦。”
“秀蘭說,她願意跟我一起住。”
陸川點頭,把她的意思記下。屋子和搭伙的人都得她住著合意,替她自作主張,往後照樣不踏實。
“我回去同扎西大叔說。房子收拾好,等你回去看看。有不合適的,再提。”
臨走前,她摸著小本子的封皮,輕聲說了句謝謝。
陸川站起身。
“本子收好。先養身體,後頭有什麼事,開口說。”
梅朵替她整理好放在床邊的東西,陪她又坐了一會兒。李君茹提著熱水回來後,兩人才告辭。
回村路上,梅朵坐在後座,半晌沒有說話。
到了家門口,她下車嘆了口氣。
“一個姑娘在外頭,受這些話,身邊連個能靠著說話的人都難找。”
陸川停好車,將籃子遞給她。
“以後她願意來,叫她來家里坐坐。你跟珠瑪得空也去看看,別圍著問舊事。”
“這還用你說。”梅朵接過籃子,“我約她回來教我裁袖子,她做針線活細。”
陸川點頭。讓她有話可聊、有地方可去,比翻來覆去地勸強。
梅朵進屋,陸川去棚里添草。羊羔圍著食槽擠,叫聲此起彼伏,他扶正被踫歪的水盆,忙完才洗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