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事情告一个段落,陆川接下来几天都正常上工,这天中午他刚来到队部,扎西大叔便朝他招了招手。
“陆川,来得正好,村西沟口那座小木桥得修了,你带几个知青领工具一起过去。”
说完,他把手上的工具袋递给陆川,继续说:“修桥用的工具都在里头,挑一个衬手的来用。”
陆川接过工具袋,问:“木料呢?”
扎西大叔想了想:“旦巴说他家有两根旧木料,你先去同他瞧瞧,能用就省得再找。他一早就去给罗巴送饭去了,这会儿该在石屋。”
聊了一阵,陆川系好工具袋,提着工具出了队部。
需要修的那座桥距离石屋不远,陆川路过的时候,打算先去看看坏到了哪处。
他走在路上,阳光照到坡面,积雪底下往外渗水,鞋底很快粘上一层泥。
到了桥边,他伸脚踩了踩桥板,靠岸的一头晃得厉害,底下垫着的木头也朽了。
这处得换,光钉几颗钉子可不成。
陆川记下位置,提起工具袋往坡上的石屋走,打算同旦巴说清,再一道回去取木料。
刚绕到院墙边,屋里便传出一声骂。
“拿走!往后不用你来!”
陆川快步绕过石墙,就看见旦巴蹲在地上,脸上鼻青脸肿。旁边的饭碗撒在脚边,碗碎成几片,一块还滚到了门槛下。
这是刚打了一架?
陆川有些头疼,这兄弟俩真是互看不顺眼,他走上前问道:“你们怎么了?”
听见陆川的声音,旦巴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我送个饭,罗巴说我把他卖了!”
陆川把工具袋靠到墙边,蹲下将门槛边那块碎瓷捡出来。
“谁卖谁?慢慢说。”
“他说我收了外人的钱,惦记那半把钥匙。送衣裳的是我,送饭的是我,到头来,倒成了我害他!”
旦巴把碎片往空筐里一放,扭头朝门里喊。
“哥,你凭良心说,我若想害你,还用等到今天?”
“那你说,东西怎么落在我窗外!”罗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陆川听得皱眉,伸手扶住旦巴的胳膊。
“进去说。你们隔着门吵,吵到晌午也说不清。”
他提着筐进屋,便看见罗巴坐在床边,一根木棍横在膝上,眼底熬得发青。
见陆川这个家主来了,罗巴撑着床沿要起来行礼。
“坐着。”陆川把筐放下阻止道,他搬了张凳子到床前:“旦巴一早端饭来,哪句话惹着您了?”
罗巴看了弟弟一眼,从枕头底下扯出一条旧腰带,往桌上一拍。
“问他!”
旦巴立刻上前拿起来,翻到边角,看见自己补过的口子,眉头便拧住了。
“我找了两天,怎么在你这里?”
“昨夜窗外捡的。”罗巴盯着他,“夜里不敢进门,白天又来送饭,你装得倒像!”
“我夜里在家睡觉!”
“那它自己跑过来的?”
旦巴攥着腰带,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陆川伸手接过,摸了摸带子上干掉的泥。
“先说昨夜的事。”
罗巴喘了口气,扶住伤腿。
前几日,半夜屋后响过铃。他以为有牲口跑散了,提灯出去,四下却空着。第二晚再响,外头便有人喊起当年几个守路人的名字,说有人收了钱,要把陆家留下的东西卖掉。
昨夜那人直接喊了旦巴。
“还说他要拿铜钥匙换富贵。那件旧皮袄,我瞧着同当年进谷的人穿的差不多。”
陆川抬眼看向窗户。
木框歪着,窗纸破了一角,外头的风一吹,纸边便轻轻动。
“脸看清没有?”
“没有。我出去,他便往石头后头躲。我追不上。”
“钥匙呢?”
“好好收着。”
罗巴说完,陆川心里稍定。
东西还在,眼下这出闹剧就有得查。
他又问旦巴腰带何时丢的。旦巴说前两天搬草出了汗,解下来搭在门边,忙完便找不着了,还当是压进草堆里。
“瞧,我就说你…”
罗巴话没说完,门外忽然有人接声。
“怎么吵成这样?”
陆川回头,一个穿褐色袄子的男人走进来,先看看旦巴,又朝床边劝。
“腿还疼着,别动气。”
来人叫仁旺,也是陆家旁支的人,平日同旦巴有些来往,陆川见过两回。
“我去找你,家里没人,走到坡下就听见这边吵。”
仁旺同旦巴说完,又瞧见桌上的腰带。
“找着了?”
“我哥说在他窗外捡的。”
旦巴把经过说了几句,越说越气。仁旺听着摇头,嘴上劝他别急,转头却问:“你近来是不是手头紧?有难处可以说,祖上留下的东西可动不得。”
旦巴猛地抬头。
“谁动了!”
“我就问一句。”
“你这叫问?你就差替我认了!”
两人眼看又要吵,陆川拿起桌上的腰带,放到罗巴面前。
“东西是谁拿走的还没查,先别急着替人认账。”
仁旺看了他一眼,嘴闭上了。
陆川起身出了门,绕到窗外。
湿泥里有几处鞋印,靠墙那块石头上也蹭着泥。石头垫得正好,踩上去,手便能搭到窗沿。
他往屋后走了几步,在一丛枯枝旁停下。
枝头缠着一截麻线,颜色新,线顺着墙根拖出去,藏在枯草底下。
陆川蹲下,拨开上头的叶子,枝杈间露出一只小铜铃。
他先按住铃舌,再轻轻扯动麻线。线一绷,铃身便跟着晃了起来。
好家伙。
死人还知道买新线,拿铃铛逗人玩。
陆川将铜铃放回去,顺着线看了一遍。另一头绕到窗旁的石头后,人在那里拉两下,等屋里的人去后头查看,转身便能踩石翻窗。
他记好位置,将拨开的枯草放回原处,只捡走脚边脱落的一小截线头。
回屋时,仁旺还在说:“外头要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早些换地方,别把命搭在这里。”
“是得换。”
陆川坐回凳子上,把腰带推给旦巴。
“带子谁拿走的,谁都能扔在窗外。就凭这个,您连亲弟弟也信不过?”
罗巴抬起头。
陆川指了指门边的筐。
“饭都送到嘴边了,您往外砸。下回饿了,叫夜里摇铃的给您做?”
旦巴低着头,拿拇指搓腰带上的旧补口。
罗巴看看他,没再骂,却也没立刻开口。
陆川没有催,转而说起明日搬走的事。
“先回村里住。被褥、衣裳都带上,屋里一件东西也别留。”
仁旺随口便问:“那把钥匙也带走?”
陆川看向他。
“你倒替我们记得齐。”
仁旺嘴角动了一下,抬手指指床头。
“怕忙起来落下。我也是替他操心。”
“落不下。”
陆川说完,没再接他的话。
仁旺在屋里又站了一阵,见没人搭话,只好说自己还有事,转身出了门。
陆川送到门口,看着他走下坡,身影让石墙挡住,才将门掩上。
“夜里喊的,是活人。”
他把那截线头放到桌上,说清铜铃的位置。
旦巴听到一半便往外走,陆川伸手拦住。
“上哪儿?”
“找仁旺!前几日他帮我捆草,用的就是这种线!”
“用这种线的人多了。你去问,他一口咬死不认,你拿什么说?”
旦巴停住脚,胸口起伏了几下。
陆川看向罗巴。
“今夜再等一回。真钥匙收身上,床头留个旧布包,里头塞几件衣裳。”
罗巴拄着棍站起来,朝窗边看了看。
“你要在这里守?”
“他惦记的东西还没拿到,咱们明日就要搬走,他等得住?”
陆川笑了笑,将那截线头裹好。
“铃还放在原处。晚上照旧开门看,别走远。屋里交给我,旦巴叔在外头搭手。”
旦巴抬头:“人若跑呢?”
“进了这扇窗,他就别想原样出去。”
罗巴扶着床沿,朝弟弟看了一眼。
旦巴没有接他的目光,弯腰提起筐。
“我回去再弄碗饭。”
“别摔了。”
陆川朝床边补了一句,罗巴的脸更挂不住了。
聊了一阵,从石屋出来,陆川同旦巴回家,将修桥的木料看过,能用的放到一边,才去队部找扎西大叔。
他先交代木料的事,又将有人夜里恐吓罗巴、惦记钥匙的经过说了一遍。
扎西大叔听完便要叫人,陆川让他先等。
“人还没拿住,叫得满村都知道,今晚就不来了。您夜里留个心,有人来喊,搭把手就成。”
扎西大叔应下,把他当日的活另作安排。
陆川拿回水壶,回家时梅朵正往灶里添柴。他洗了手,将石屋那边的事简短说过。
“晚上得过去守一阵,回来晚了,你先睡。”
梅朵停下手里的火钳。
“什么人,连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也折腾?”
“等抓住,问他去。”
她没再多问,给他留出几张饼,又灌好热水。
陆川吃过饭,去棚里添足草料,将夜里要用的灯试好。瑶瑶放学进门时,他正把布袋系在腰旁。
“哥,又出去?”
“去帮人办点事。你写完字,让嫂子看看,别等我。”
小丫头答应了,背着书包进屋。
陆川同梅朵交代一声,沿村后的路去找旦巴。两人碰面后,绕过坡下常走的小路,趁天色暗下来,回到石屋。
罗巴吃过饭,床头也放好了旧布包。
陆川进屋看了一圈,搬开窗下碍脚的木凳,藏到床尾的暗处。旦巴带着一床旧毡,守在门外的石墙后。
罗巴照常将灯留在桌上,掩好门,坐下等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芯轻轻偏了一下。
陆川靠着墙,没有乱动。
他等过比这还难熬的夜。眼下只要窗外那只手伸进来,今晚这事就算有了着落。
不知过了多久,屋后忽然叮铃一响。
罗巴的手搭上木棍。
第二声随即响起,紧跟着,一个压得低低的嗓音从外头传来。
“旦巴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那人拖着尾音,又喊了一遍当年守路人的名字。
陆川在暗处听着,目光落在窗边。
罗巴抓起灯,开门走出去。
“谁?出来!”
他拄着木棍往屋后挪,脚步故意放重。灯光刚绕过墙角,窗外便响起鞋底蹭石头的动静。
一只手探了进来。
紧跟着,一条裹着旧皮袄的胳膊压上窗沿。来人轻手轻脚翻进屋,落地时停了片刻,朝门外听。
罗巴还在后头喊人。
那道黑影直奔床头,摸到布包便往怀里揣,另一只手又伸到枕头底下。
陆川站起身,扣住他的手腕。
黑影浑身一僵,随即猛地往回抽。
陆川顺势将人一拽,抬脚别住他的腿。对方扑通摔倒,手里的布包滚到门边,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当场叫出声。
“哎哟!松手!”
“鬼也知道喊疼?”
陆川压住他的胳膊,朝门外叫了一声。
“进来!”
旦巴推门便冲,手里的灯一照,地上的人赶紧扭头。
旧皮袄的领子让陆川扯开,露出里头那件褐色袄子。
“仁旺。”
旦巴盯着他的脸,气得笑了一声:“白天劝我,夜里又来喊我的魂。你倒忙得很!”
仁旺挣着抬起头。
“我来抓贼的!我看见有人翻窗,才跟进来!”
陆川将他的手往地上一按,他立刻疼得吸气。
“贼呢?”
“跑、跑了。”
“我一直坐在屋里,怎么只看见你?”
罗巴提灯回来,脚步停在门口。
陆川让旦巴拿绳子,将仁旺的双手绑住,才把人拉到墙边坐好。
“旦巴,去把树上的铃和线一块儿取来。窗外也看看,别落下东西。”
旦巴出去,不多时便拿着铜铃回来,又将一团线放到桌上。
他顺着线找到窗旁,线头正绕在一小截木棍上,棍边还摆着仁旺翻窗时挪开的石块。
罗巴看着那些东西,脸色越来越沉。
仁旺还在狡辩:“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
陆川捡起地上的布包,解开,里头几件旧衣裳掉了出来。
“那这个呢?你进屋抓贼,先往自己怀里揣包袱?”
仁旺看清里面的东西,嘴张了张。
陆川蹲到他面前。
“白天惦记钥匙,晚上就来翻枕头。想找什么,明说。”
“我就想看看。”
“看完呢?顺手拿回家?”
旦巴忍到这会儿,几步过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口。
“腰带哪来的!”
仁旺避开他的眼睛,旦巴将人往墙前一提。
“我让你进家门,给你倒茶,你在我屋里还干了什么?”
“就拿了那条带子!”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旦巴手上的劲更重了。
“还真是你!”
陆川按住他的手臂,让他先松开,把仁旺白日站过的位置指给罗巴看。
“您听见了。他拿您的旧事吓您,又拿旦巴的东西栽赃。再晚两日,您是不是还得请他来替您看门?”
仁旺低着头,不吭声。
罗巴撑着木棍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跟、跟着旦巴来的。”
“钥匙的事呢?”
仁旺看了看陆川,拖了半晌,才说上回跟到石屋外,听见兄弟俩说过铜钥匙与陆家的宝藏。他知道罗巴不肯给人,便想先把旦巴挤走,自己再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