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窗纸刚透出亮,陆川便醒了。
梅朵还靠在他身旁,一只手搭着初一的小被子。他轻轻挪开被角,穿好衣裳出了屋。
院里的风刮过脸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陆川洗过手,钻进灶房,把昨晚备好的细柴送进灶膛。
火苗舔上锅底,干木头噼啪响了两声。
他先烧水,再将余下的肉汤倒进小锅,和了些面,拍成薄饼。
昨夜在空间里,想着要多种粮、多养鱼,心里排了一堆活。眼下拿着锅铲,倒得先顾好这几张饼。
头一张翻过来,边上有一小块颜色深了些。
陆川拿筷子碰了碰。
还成,自己吃。
“起这么早?”
梅朵抱着初一走到门边,头发才拢好,鬓边还落着几缕。
“说了今早我来。水兑好了,你先洗脸。”
他把铲子搁稳,接过女儿,腾出一只手指了指盆。
初一才醒,脸贴着他的肩,张嘴打了个小呵欠。
陆川低头看她:“你也想再睡?陪你阿妈坐着等,马上就能吃。”
梅朵洗漱回来,将孩子接过去,瞧见盘里那张饼便伸手去拿。
陆川赶紧换了一张给她。
“吃这个,刚出锅。”
她低头一看,笑了。
“你把烙过火的藏底下呢?”
“没藏,给自己留的。”
“那也别光吃饼,汤盛上。”
“知道,坐着去。”
陆川把妻子让到桌边,刚盛好两碗汤,便听见院门外有人叫他。
他出去开门,王庆山站在门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看见他出来,先往院里瞧了一眼。
“吃饭呢?”
“刚端上来。进来一块儿吃。”
“我有句话问你。”
王庆山没动,反倒往墙根挪了半步。
陆川看他这模样,也收了笑。
“出什么事了?”
“你手头方不方便,借我十块钱?缓些日子就还。”
“钱拿去做什么?”
“买点东西,寄出去。”
“往家里寄?”
王庆山停了停,低头踢开鞋边一块碎土。
“君茹家。”
陆川愣了一下。
前些日子还为一双代捎的鞋解释半天,眼下都惦记起给人家里寄东西了?
“她家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就是她妈来信,说家里有人愿意给她介绍对象,城里有工作的,叫她别在这边急着定下来。”
王庆山说到后头,朝巷口望了一眼。
“我想着,先买些东西寄去。人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光听说又是个下乡的……”
“她把信给你看了?”
“没有。昨天下午她同湘玉说,我从门口过,听见几句。”
“然后呢?”
“她叫我来着,我说要去添草,就先走了。”
陆川看了他片刻。
好家伙,听了半截话,一宿就把买礼、借钱都盘算好了,偏偏没想过回头问一句。
“君茹叫你寄东西了?”
“没有。”
“她答应家里另找对象了?”
“没听见。”
“她亲口嫌过你没钱?”
王庆山摇头。
陆川将院门拉开些,伸手推了推他。
“那你忙着替谁认输?进来,先吃饭。”
“我吃不下。”
“我这汤还冒着热气,你站门口说一早上,我那碗也得凉。”
王庆山只好跟着进去。
梅朵见多了个人,起身又拿一副碗筷。陆川接过来盛汤,叫她接着吃,自己把饼盘往王庆山跟前挪。
“趁热。”
王庆山拿起一张饼,掰了个角,在手里捏了半天。
陆川喝了口汤,等着他开口。
“她家里嫌我,也有道理。”
王庆山盯着碗沿。
“我天天跟着出工,往后哪年能回去,自己都不知道。她妈肯定想她找个有着落的。真要一起过日子,总不能回回缺钱都找你借。”
“这句倒想明白了。”
陆川放下碗。
“既然知道日子得自己过,你先借钱买礼做什么?叫人家看着你挺宽裕,往后再慢慢瞒?”
王庆山捏着饼没接话。
梅朵听到这里,也看了过来。
“君茹跟你说过这些没有?”
“没有。”
“那你该问她。”
她把初一往怀里托了托。
“她替你留饭,你倒知道去吃。她叫你说话,你怎么先走了?”
王庆山让她问得耳朵都红了。
陆川低头喝汤,忍着没笑。
媳妇这句话,比自己绕半天管用。
“钱先别借,东西也先别买。”他道,“你要是愿意,晚上请她过来坐坐。把话问清,总好过你一个人乱想。”
王庆山抬头:“你替我问问?”
“我能替你请人,余下的得你自己说。”
“成。”
他应下,手里的饼也送进了嘴里。
这会儿吃得倒快了,几口便少了半张。
瑶瑶和珠玛洗漱出来,陆川给她们盛好汤,便没再提这事。饭后珠玛牵牲口出门,瑶瑶背着书包去巷口找同伴。
陆川收好碗,同梅朵说过晚上的安排,拿上干粮,和王庆山一起去了队部。
……
当天收工,陆川送还工具,在棚外等到李君茹。
她同佟湘玉一道过来,裤脚上沾着泥,正拍手套上的土。
“君茹,有几句话同你说。”
李君茹停下来。佟湘玉见状,先拿着工具进了棚。
陆川将早晨王庆山来找他的事说了。
“我没让他借。信里的话听得不全,自己倒急得不行。你晚上要不要到家里吃饭,同他说清楚?”
李君茹拍土的手停了。
“他找你借钱?”
“说想买些东西,给你家里寄去。”
她低头将手套叠起来,叠了两下也没叠齐,索性攥在手里。
“他宁可找你借钱,也不肯问我一句。”
陆川没替王庆山找理由,只等着她往下说。
“昨天我叫他,走得倒快。今天碰见,也光问地里干完没有。”
李君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陆川。
“晚上我去。你告诉他,这回别又找个活躲开了。”
“行。”
佟湘玉从棚里出来,李君茹同陆川道别,先跟她回知青点。
王庆山还在另一头归拢筐子,瞧见陆川走过来,赶紧迎了两步。
“怎么说?”
“答应了。回去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晚点一道过来。”
“她没生气?”
陆川瞧他一眼。
“你去问她。”
王庆山张了张嘴,自己也知道这句又问错了,收好筐子,老老实实回去了。
陆川回到家,梅朵正往锅里添水。他洗过手,帮着切好土豆,又把热饼端出来。
“她肯来?”
“肯。就是庆山再这么绕,她怕是真要恼了。”
梅朵拿锅铲翻过菜,笑道:“那你一会儿少替他说,让他自己开口。”
“我也没打算连这个都替他干。”
说着话,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王庆山和李君茹前后进门,手里带着自己的口粮。梅朵接过去,叫两人先坐,李君茹却挽起袖子,帮着拿碗端菜。
王庆山跟到灶房门口,见她转过身,又往旁边让。
陆川把菜碗往他手里一放。
“你接着,她还得端下一碗。”
“哦,好。”
王庆山接得小心,走到桌边,碗底挨上桌面才松手。
吃饭时,他也没了平日那股痛快劲,李君茹给瑶瑶夹菜,他便看一眼;她开口同梅朵说话,他又抬头。
陆川看在眼里,没当着家里人逗他,只招呼两人吃饭。
饭后,珠玛带瑶瑶去那边屋里写字。梅朵收妥碗筷,抱着初一回里屋,外间便只剩他们三个。
陆川倒好茶,将壶搁在手边。
王庆山端着碗,半天没喝。
李君茹望着他。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早上没别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着给你家寄点东西。你妈惦记你,我总得……”
王庆山说到一半,又停了。
李君茹没催,陆川也没接。
屋里只听见灶膛里一声木柴轻响。
王庆山将碗放下,两只手搁到膝上。
“你家里若是给你找了更好的去处,我不会拦着你。”
李君茹的脸沉下来。
“谁叫你让了?”
王庆山抬起头。
她从衣兜里取出信,放到两人中间。
“信在这儿。你昨天听见几句就走,今天倒连我的打算也替我定了。”
“我怕耽误你。”
“那你问过我没有?”
李君茹看着他,话说得很慢。
“你没赶上饭,我给你留着。袖子开了口,我拿回去替你缝。别人拿你开玩笑,我也替你说过话。”
她吸了口气,眼睛仍望着王庆山。
“这些你都不明白?”
王庆山的手动了动,碰到刚补过的袖口。
“我明白。”
“明白,你跟我说这个?”
李君茹把信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昨晚我叫你,就是想同你商量。你走了。我站在门边,看你连头都不回,还当你不愿意听。”
王庆山赶紧摇头。
“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就是听见你妈说城里有工作,心里……”
他低下头,余下的话卡住了。
陆川伸手将茶碗往里挪,免得两人碰翻,这才开口。
“庆山,先听她说完。”
他转向李君茹:“你自己的打算呢?”
李君茹将信展开,指了指后头几行。
“我妈是劝过,说别急着在这里定亲,家里有人能帮着打听。可她说她的,我一句都没应。”
她把信放平。
“她每回来信,都先问口粮够不够、身上冷不冷。她怕我往后过得难,我知道。可到底同谁过日子,总得听听我怎么想。”
陆川点了点头。
“那你就把自己的意思同她说。庆山这里,也叫他给你一句准话。”
李君茹重新看向王庆山。
“所以我今天来了。”
王庆山坐得笔直,手还搭着那个补过的袖口。
陆川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回听清了?人家在问你,没问你兜里有几块钱。”
王庆山抬头,嘴唇动了两下,忽然伸手往衣兜里摸。
李君茹看着他掏出一个小纸包。
纸边磨得有些软,折过的地方压着几道印。
他打开,里头是一把木梳。
“前些日子买的。”
王庆山把梳子放到她面前。
“你那把掉了两颗齿,梳头的时候总得换一边。我看见了,去公社那回就买了这个。”
李君茹没立即伸手。
“买了,怎么不给我?”
“想给。头一回碰见,旁边有人,我没拿。后来你说还得洗衣裳,我又没叫住。放着放着……”
陆川看着那层包了又包的纸,倒没再觉得好笑。
平日搬几袋粮,王庆山抬起来就走。换成这么一把梳子,揣在兜里,倒压得他不敢伸手了。
王庆山将梳子往前挪了挪。
“君茹,我想同你处对象。”
这回他说完,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也想往后同你一起过日子。就是我眼下没什么门路,回城的事,说不准。我怕你妈问起来,我答不上。”
李君茹看了他一会儿。
“答不上就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难道就得找个人,听他说能把我弄回去?”
“往后我有多少就同你说多少。该干的活我好好干,该攒的钱攒着,有事同你商量。”
王庆山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你愿意不?”
李君茹低头拿起木梳,拇指从梳背上摸过去。
陆川端起茶,给两人留着工夫。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不愿意,我拿着信来找你做什么?”
王庆山愣住,紧跟着便笑了。
“那你是……”
“这还要我说几遍?”
“听见了,听见了。”
他连声答应,手碰着茶碗,险些把茶晃出来,赶紧又扶稳。
李君茹看他那股慌劲,嘴角也松下来。
“这些话有多难说?非得先借十块钱。”
陆川这才接话:“钱我没借给他,你们慢慢算。”
“不借了。”王庆山答得飞快。
“嗯。”李君茹将木梳包好,放进衣兜,“我家里若真有什么事,我会同你说。别自己猜,更别借钱买东西装阔。”
“好。”
她把家信折好,重新收起来。
“回信我今晚就写。你也写几句,把你的事说清,省得又让我一个人说。”
王庆山看向陆川。
陆川指指桌子:“纸笔有,给你拿。”
他起身取来自己的钢笔和几张信纸,擦净桌面,让出地方。
王庆山接住笔,拧开笔帽,盯着纸想了半晌。
“开头怎么叫?”
“阿姨。”李君茹道。
“就写阿姨好?”
“你还想怎么叫?”
陆川端茶的手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才把笑咽回去。
王庆山耳朵更红,忙写下第一行。
李君茹在旁边写自己的那封,先回家里的问候,再说同王庆山相处的情形。王庆山也低着头,一笔一笔介绍自己。
写到往后的打算,他停下来问陆川。
“我写会照顾好她,成不成?”
“你怎么想,就怎么写。别抄那些自己都不说的话。”
王庆山点头,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又接着往下写。
两张纸都写好,李君茹先将自己那封给他看,又拿过他写的。
她看得仔细,翻到末尾,轻轻点了点他的名字。
“平时记工的时候,也没见你写这么端正。”
“怕你妈认不清。”
“认得清。”
她将两张纸叠在一处,陆川取来信封,让她写好地址。
“过两日我去公社领工具,替你们寄。”
李君茹道过谢,把邮资一并放下。王庆山收好笔帽,帮着将桌边用过的茶碗拿去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