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梅朵从里屋出来,说初一睡着了,问他们还要不要添些茶。
“不了,嫂子,时辰不早了。”
李君茹起身,同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王庆山站在旁边,也跟着道谢,一句话还没说全,自己先笑了。
梅朵看看两人,心里便明白了。
“往后有话好好说,别又绕到陆川这里来。”
“不会了。”王庆山赶紧应下。
陆川将信放妥,送他们出门。李君茹伸手去拿自己的小布袋,王庆山先一步提了起来。
“我拿。”
走到巷口,两人往知青点去,陆川便停下脚步。
王庆山回头摆摆手,随后追上李君茹,俩人并肩走过前头那段泥路。
早上借钱的时候,这家伙低着头,恨不得把鞋尖看出个洞。眼下倒知道往人家身旁凑了。
陆川笑着回家,梅朵还在灶房收茶碗。
“今天倒像个长辈了。”她道。
“我还没他大。”
“谁叫他有事先来找你。”
陆川接过她手里的碗,洗净放好。
“人家都把话问到脸上了,再不说,我也没法帮他。”
梅朵拿布巾擦过桌子,想到方才李君茹的模样,又笑了一声。
“她临走还往衣兜里摸了一下。那梳子,怕是舍不得磕着。”
陆川点头:“庆山也算买对了。”
两人收好外间的东西,陆川又去看过牲口,回来关门。梅朵坐在炕边叠小衣裳,他脱下外衣,挨着坐下,目光落到柜上的信封。
一封信惹得庆山觉都没睡好,眼下又得指望这封信捎回个好话。
做什么都得等。
他想起空间里新添的地,心里又动了动。
“这回去公社,我想问问,有没有地方能弄些果苗。”
梅朵抬头:“果苗?”
“嗯,找得到合适的就养几棵,往后也能换换口味。”
“院里的土底下还硬着呢,别听谁说能种,抱回来就往地里放。”
“先打听,拿不准就问问郑师傅。”
梅朵点点头,将小衣裳收进柜里。
陆川没再往下说。新地该怎么分,他心里有数,先把苗的来路找着再说。
……
到了去公社那日,陆川早早将信收好,同队里赶车的人一起出发。
路上泥多,车子走得慢。到了地方,两人先领清铁锹,核过数,绑妥装车,约好在院门外碰面。
陆川去了邮局,把信交到柜台,办好寄信的事,才去找郑师傅。
郑师傅正在整理几张记录,瞧见他,先问试种地收拾得怎样。
陆川将沟底理顺、出水口清好的事说了,又问起果苗。
“想种什么?”
“有合适的都想试试。葡萄呢,能弄着不?”
郑师傅放下笔,想了想。
“盐井那边有人家种。我有个同事,在那边有亲戚,倒可以托他问问。不过你们那头冷,带回来也不能照着人家的法子,就往院里栽。”
“先少弄些,试着养。能捎到带芽的枝条也成。”
“行,我替你问。有没人往来,还得等消息。”
陆川道过谢,问需不需要先留钱。
郑师傅摆摆手:“东西还没着落,先留什么钱?问到了再说。”
他便把这件事托下,又同郑师傅说了几句地里的活,才告辞去同赶车人会合。
回村后,铁锹送进工具棚,嘉措大叔核清收好,陆川这才回家。
王庆山下工绕过来,开口便问信寄了没有。
“寄了。人家还得等着收,你别明日又来问。”
“我就问这一回。”
王庆山嘴上这么说,走的时候,脸上又带起了笑。
瑶瑶放学回来,见哥哥正卸褡裢,也凑过来找信。
“张爷爷回信了吗?”
“今日没有。”
陆川将空布袋抖了抖,把在公社问葡萄枝的事随口说了。
妹妹立刻不看褡裢了,抬头追着问。
“是会长葡萄的?”
“养得好才长。”
“一串好多颗那种?”
“嗯。”
瑶瑶想了想,伸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串,自己先笑了。
“那得找个大的碗装。”
梅朵端着洗净的菜过来,正好听见。
“枝条还没影呢,她先挑起碗了。”
陆川也乐:“庆山先挑吃面的碗,你挑装葡萄的。咱家那几个碗,倒让你们惦记齐了。”
妹妹不管他说什么,蹲下将褡裢另一边也摸了摸,像是怕哥哥漏拿了东西。
摸过,里头空空的,她才抱着书包进屋。
此后几日,瑶瑶放学回来,偶尔便问一声。
“哥,葡萄来信没有?”
梅朵听一回,便笑一回。
“那几根枝条要会写字,头一封信准得写给你。”
“它不会,让种葡萄的人写嘛。”
小丫头说得有理有据,陆川也没法同她争。
“成,有消息先告诉你。自己的字写完了没有?”
瑶瑶便抱起本子,给他看当天的功课。
陆川照常上工,夜里有空,便去空间忙一阵。他沿新地划出几块,将存下的粮种、菜种分出一些种上,又在离兔栏远些的地方留了个空角。
若真能带回枝条,便先种那里。
几回去公社办事,陆川都没带回葡萄枝。郑师傅托的人有了回话,盐井的亲戚答应留些,只是还得等合适的人捎。
陆川回家照实说了,瑶瑶点头,却仍朝马背上的褡裢望。
有一回,他卸下东西,小丫头伸手替他接空布袋,没问葡萄,只说嫂子留着饭。
陆川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辫子梢。
“今天不问了?”
瑶瑶摇摇头。
“没有也没事,咱家有奶渣吃。”
她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给他看。
里面两块奶渣,让她掰得大小不一。
“哥,你吃这块。”
大些的递到了他嘴边。
陆川低头咬下一小口,奶味带着点酸,慢慢留在嘴里。
“给我这么大块,你还够吃?”
“够,我刚才吃过。”
他看着妹妹的纸包,将余下的放回去,替她拢好。
“枝条有人留着了,等捎过来就有。不用省这两口,走,先吃饭。”
瑶瑶这才又问了一句:“真留着了?”
“真留着。”
她握住哥哥的手,跟着进屋,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陆川看在眼里,心里软下来。
嘴上说没事,那双眼睛可一直没瞒住。
……
又过了一阵,郑师傅托人捎话,说葡萄枝带到了,叫陆川有空去拿。
恰好队里有事要去公社,陆川领了差事,交妥东西便去了郑师傅那里。
几根枝条裹在布里,外头用绳子扎着,放在墙边避风处。
郑师傅替他解开一头,叫他看上面的芽眼。
“同事家里托往来的人带的。捎东西的说,剪下包好便交过来了,一路也没让它晒着风。”
陆川接到手里,挨根看了看。
不多,一共五根,枝皮还齐整,几处芽眼看得分明。
等了这些日子,东西倒比他原先想的还好些。
“郑师傅,替我向人家道声谢。该算的费用您同我说,不能叫人替我垫着。”
“亲戚自家留的几根枝,没收钱。捎东西的人也是赶着这趟路。”
陆川将话记下,又问过该留意的地方,这才重新包好。
他带回村时,瑶瑶还没放学,梅朵正在屋里替初一换衣裳。
看见那个细长的包裹,她先猜出来了。
“葡萄枝?”
“来了。”
陆川解开给她看,又找来一个空陶盆,预备先留一根在屋里试养。
梅朵替他腾出靠窗的一小块地方,免得放在炕边让初一够着。
“瑶瑶回来,怕是顾不上吃饭了。”
这话还真让她说中了。
小丫头放学进门,听见东西到了,书包都只来得及放在凳上,便跑到桌边。
“哪儿呢?”
陆川将包好的枝条往她面前挪。
瑶瑶凑近看了半天,又转头看看哥哥。
“葡萄呢?”
“这才是枝条,得先养。”
“我知道。我看看有没有小的。”
陆川没忍住,笑着点了点上面的芽眼。
“眼下小的也没有。你先看这个,往后从这里长。”
妹妹将脸凑过去,嘴里轻轻数了一遍,数到另一根,又想伸手碰。
陆川托住她的手,让她摸摸枝条,别去掐芽。
“哥,长了以后,给张爷爷和张奶奶留一些。”
“还惦记着他们?”
“嗯。还有外公。”
她停了停,接着补上。
“嫂子也吃,珠玛姐姐也吃。”
梅朵抱着初一在旁边笑:“你哥哥呢?”
“哥也吃。”
“你这一分,怕得长好几串。”陆川道。
瑶瑶看看五根枝条,又伸出手指数了数。
“那就让它多长一点。”
陆川捏捏她的小手:“你倒安排得明白。先去洗手,回来帮我扶着盆。”
他在屋里留下一根试养,将余下的收好。瑶瑶蹲在陶盆边,连放在哪里都要看过一遍,听说天天扒土瞧会伤着,这才答应只看上头。
当晚家里人歇下,陆川把余下的枝条带进空间。
先前留出的那块地方还空着,他蹲下来挖好小坑,将枝条分开安顿妥当,浇过水,在旁边插了几根小木棍做记号。
忙完,陆川洗净手,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几根枝条才露出土面,离瑶瑶嘴里那几串葡萄还远。不过东西到手,余下的活,他有的是耐心慢慢做。
他又看过鱼池和兔窝,添好吃食,才退出空间回屋。
……
李家的回信,是后来一个傍晚送到知青点的。
陆川当时正在家里归拢绳子,王庆山同李君茹一起进院。他抬头一看,见王庆山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有个信封,便猜到了几分。
“来信了?”
“来了!”
王庆山答得响,李君茹碰了碰他。
“小声些,初一睡着没有?”
“没呢,刚在屋里哄。”陆川放下绳子,“进来坐。”
他让两人在外间坐下,倒上茶。李君茹展开信,挑着家里回的话同他说了。
她母亲仍不放心,问起王庆山家里的情况,也问他们在这里怎样挣工分、往后有什么打算。末尾又添了几行,让两人先把眼下的活干好,钱省着用,不必买东西往家寄。
“还叫他下回自己写,别光让我带话。”李君茹道。
王庆山赶紧点头:“我写。”
“开头还用问不?”陆川笑道。
“这回知道了。”
王庆山将那几行又看了一遍,随后把信递还给李君茹。
“我昨晚还想着,是不是前头写得不清楚。她妈这回问了,我再说仔细些。”
陆川看他一眼。
“知道直接说话了,就成。”
李君茹低头折信,嘴角也带着笑。等梅朵哄好初一出来,她又将这件事告诉梅朵,几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
两人还得回知青点吃饭,没坐太久,起身告辞。王庆山出门前看见窗边的陶盆,问陆川种的是什么。
“葡萄,才托人捎来的。”
“能种成?”
“试试。种成了,请你吃。”
王庆山笑着应下,跟李君茹一道回去了。
陆川送到门边,回来看见瑶瑶又蹲在陶盆前,便叫她先收书包,免得吃完饭还满屋找铅笔。
小丫头答应一声,临走又低头瞧了瞧枝条。
她看得勤,陆川夜里进空间,也先绕到那几根葡萄枝旁。
前两回还没什么动静,今夜灯往近处一照,其中一根的芽眼却鼓了起来。
他蹲下看清,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只拨走旁边一小片干草。
嫩芽从枝皮间露出一点,细细的,颜色比老枝浅了许多。
陆川换个方向又看了一眼,笑了。
这么远捎来,没白等。
他沿着几根枝条挨个看过,将需要添的水补好,收起工具。经过新种的粮菜时,还停下来把一处没压好的土理平。
眼下看着空的地方,往后都能慢慢长起来。
陆川出了空间,回屋时脚步放得轻。梅朵还没睡,正将初一搭在被外的小手放回去。
“这么高兴?”
陆川脱下外衣,坐到她身旁。
“庆山那封信有回音,咱们惦记的葡萄,也有动静了。”
“能养住就好。瑶瑶今天还问我,大碗够不够装。”
“她连张爷爷那份都算上了,怕是得预备个筐。”
梅朵笑着把被子拉开些。
“你也跟着她急。”
陆川躺下,握住妻子的手。
“先让它长。等真结了,头一串咱家一起尝。”
梅朵应了一声,又叮嘱他白天干活累,夜里也早些歇着。
他点头,将灯吹熄。
黑暗里,陆川想起妹妹捧着奶渣,说没有也没事的模样,嘴角又扬起来。
小丫头这回,可以接着挑她的大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