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你先别急。”嘎珍勉强扯出个笑,试图淡化事情,“没多大点事,不至于。”
“不用扯别的。”
梅朵快步走到棚边,低头扫过满地碎木烂泥,转头眼神发冷。
“难道非要人被压在底下,才算大事?”
嘎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狡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人声,扎西大叔带着两个社员快步走进来。
众人先问珠玛的伤势,再去查看破败的羊棚。陆川把自己赶来后的所见所闻全盘说出,珠玛接着补全经过:自己过来查看木料、撞破加料茶水、被两人强行锁进危棚的全过程。
讲到被关门的那一刻,她声音微微发颤。梅朵立刻坐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没受伤的手,无声安抚。
扎西大叔检查完桌上的茶碗药粉,严声质问嘎珍:“茶里加的什么东西?哪里来的?平时用来做什么?”
“就是补身子的东西。”嘎珍支支吾吾,死活说不出来路,只反复辩解自己没害人的心思。
陆川站在一旁,语气沉得厉害:“真是正经补品,珠玛问一句,你为什么慌着拦她、不让她走?”
嘎珍抬眼望着陆川,眼底带着委屈,声音放得极低:“我没想害珠玛。我就是怕她乱说话,把你催走。”
“催走?”
“每次我见你,你转身就走,连多坐一会儿都不肯。我就想留你下来,好好说几句话。”嘎珍眼眶瞬间红了,“我以前也帮你说过话、给你送过香料,我哪里对你差了?”
院外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王庆山上前半步,半掩住院门,不让外人随意窥探。
陆川不为所动,字字清晰:“我拿香胰子换了你的香料,半点没亏你。你帮我说过公道,我记着。可我一次次摆明态度不愿意,你什么时候放过我?”
他抬手指向珠玛:“就因为你留不住我,就敢暗中下药。珠玛执意问清底细,你们就把她锁进危棚。合着所有人都得顺着你的心思,才算不辜负你?”
嘎珍眼泪滚落,却换不来陆川半分松动。
扎西大叔厉声让她交出剩余药粉。嘎珍僵持不动,一旁的老鳏夫欧珠彻底憋不住了,张口就揭底:“东西在她衣兜里!我早问过,她不让我多管!”
嘎珍怒瞪他:“你闭嘴!”
欧珠彻底撕破脸,火气直冲头顶:“凭什么我闭嘴?出事了你就全推给我?昨天还说考虑跟我搭伙过日子,我今早特意送干柴、拿酥油讨好你,你转头就给别的男人备这种猫腻茶水,把我当傻子耍?”
“我只是说考虑,没说答应你!”嘎珍气急败坏。
“没答应我,你天天使唤我干活?”欧珠寸步不让,“当初是你喊我拦住珠玛!现在全想赖我身上?”
两人当场互相拆台,把所有隐秘心思和算计全抖了出来。
“够了!要吵回家吵去。”
扎西大叔重重一拍桌,制止住争吵。他安排社员看好两人,逐一核对珠玛、王庆山的证词,当场收好药粉、茶碗作为证据,准备次日上交公社查验。
人证物证俱全,两人拦人、锁棚的恶行,已经清清楚楚。
陆川没再听二人扯皮,蹲下身看向珠玛:“能走吗?”
珠玛点了点头,刚起身,肩膀拉伤的剧痛就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梅朵连忙扶住她:“先去让藏医看看伤。”
陆川应声,跟扎西大叔简单交代两句,就带着妻妹离开。
嘎珍追到门口想喊陆川,被社员直接拦住。欧珠还在斤斤计较,指着灶边的酥油罐嚷嚷:“这酥油是我的!柴火也是我背的!不能算成她的东西,我不能白干活!”
两人又在院里吵作一团。
陆川回头瞥了一眼,见珠玛走得虚弱,不再多看,护着两人避开泥泞,快步离开。院门合上,身后的争吵声终于淡了下去。
几人赶到藏医家,藏医仔细处理了珠玛手心的擦伤,再三叮嘱几日之内肩膀绝对不能用力,有不适感立刻复查。梅朵一一记牢,扶着珠玛慢慢回家。
秋吉大婶抱着初一在家等候,见珠玛平安回来,总算松了口气。瑶瑶躲在后面,看见珠玛包扎好的手,瞬间不敢闹腾,小声问她疼不疼。
“一点擦伤,不碍事。”珠玛想抬手摸她,牵动伤口,又默默收了回去。
瑶瑶懂事地搬来自己的小板凳,推到珠玛面前:“姐你坐,不用干活。”
梅朵带着珠玛进屋换干净衣裳,细细替她拂去头发和肩上的灰尘。陆川接过初一,好好谢过秋吉大婶,送走对方,关好院门。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屋珠玛轻轻的声音,带着后怕:“姐,刚才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出不来了。”
陆川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口发闷。
梅朵的声音温柔又安稳:“别怕,回来了,姐在呢。”
陆川缓了缓心绪,去灶房烧水。等珠玛收拾妥当出来,他端着温水进屋,静静坐在一旁。
“刚才是你敲窗呼救的?”
珠玛点头,眼底泛红:“门推不开,棚顶一直掉泥块,我不敢站中间,只能贴着墙敲窗喊人。”
“做得很好。”陆川语气沉稳,“我和庆山在院里,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循着你的声音赶过去的。”
“我不敢停,一停就怕撑不住。”珠玛低声道。
“幸好你没放弃。”陆川心口又堵又疼,半句安慰的空话都说不出来。
梅朵轻轻拢了拢珠玛身上的衣裳。瑶瑶端着一块温热的饼,小心翼翼走过来,递到珠玛面前:“姐,给你留的,我还没吃饭,等你一起。”
珠玛看着懂事的小姑娘,勉强弯了弯嘴角。
梅朵转身去端饭菜,陆川把饼放到珠玛手边,抱着怀里哼哼唧唧的初一,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这时,王庆山上门了。
他把工具放回檐下,进门先问珠玛的伤势,得知无碍才放心。“我来跟你说一声,嘎珍和欧珠已经关在队部了,有人看着,明天一早送公社。茶碗和药粉也全部封存好了。”
“明天我陪珠玛去公社,把事情说透。”陆川道。
王庆山气还没消:“那欧珠太离谱,到队部了还在算柴钱酥油钱,半句不提锁棚害人的事!”
“扎西大叔会秉公处理。你先回去忙吧。”
陆川送走王庆山,回屋陪着一家人吃饭。
这一晚,珠玛屋里的灯迟迟没灭。梅朵陪着她谈心开解,陆川在外间收拾杂物,静静等候,没有催促。
夜深,瑶瑶熬得打哈欠,珠玛让她先睡,又看向门口:“姐夫,明天的羊……”
“我已经托人帮忙代赶了。”陆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你好好歇两天,什么活都别碰。”
珠玛乖乖点头。
陆川给她摆好床头的温水,临出门再次叮嘱:“有事随时喊我们,都在家。”
关好房门,陆川去院门口检查门闩。家里的大狗金宝抬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人是平安回来了,可只要一想到珠玛被锁在危棚里,孤立无援、一遍遍敲门呼救的模样,他心底的火气就压不住。
次日一早,瑶瑶上学后,陆川、梅朵陪着珠玛去队部。几人轮流把昨日的事发经过如实汇报,王庆山也到场佐证。扎西大叔核对完所有证词,安排人押送嘎珍、欧珠前往公社,递交所有证据材料。
陆川先送妻妹回家,再去队里交还工具。刚走到工具棚旁,就看见王庆山拦着许志成,脸色铁青。
许志成和另一名知青正要下地,被死死拦住。
“你刚才背后乱说的话,再说一遍!”王庆山声音洪亮,压着火气。
许志成眼神躲闪,强装镇定:“我没说什么,就是听村里人随口议论。”
“议论什么?议论陆川跟女人扯不清?”王庆上前一步,字字有力,“昨天我全程跟他在一起,修棚救人,一口水都没喝你的!珠玛手上血淋淋的伤摆在这,你有什么资格背后瞎编排?有本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许志成被怼得难堪,皱眉道:“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你背后嚼舌根的时候,怎么不怕人听见?”
陆川走上前,放下工具袋,眼神平静却带着压迫:“昨天的事公社会彻查。你要是有真话,就去公社当面说,别躲在背后乱传闲话。”
同行的知青连忙打圆场:“志成,别说了,这事我们不清楚。”
许志成哑口无言,攥着铁锹闷头离开。
王庆山余怒未消:“这人真是见缝就造谣!”
陆川望着知青点的方向,淡淡开口:“先上工。他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当天下午,许志成没在知青点逗留。
他拿出之前写好的举报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独自往公社走去。
路上有人问起,他只随口敷衍,说去寄信。
昨日嘎珍害人的事,他半个字都没敢写。整件事人证物证俱全,一旦牵扯进去,最先被问话的就是他,只会引火烧身。
但之前那些所谓的“陆川偏心、任人唯亲”的闲话,他执意要递上去。他不觉得自己错,只认定是陆川处事不公。
他把信稳稳交到公社收信人手里,看着对方妥善收下,才转身返回村子。
接下来两天,陆川照常出工干活,家里喂牲口、打理棚圈的活全被他包揽,半点不让珠玛沾手。
珠玛闲不住,刚拿起草筐,就被梅朵厉声拦下:“肩膀不痛了?放下!”
珠玛看着姐姐严肃的脸色,只能乖乖放下。一旁的瑶瑶热心帮忙拖筐,力气太小,反倒踩住自己的衣角,笨拙又好笑。
陆川进门看见,顺手把妹妹拎到一边,自己抱起草筐:“一个伤员还没养好,又来个帮倒忙的。”
“我真能拖动!”瑶瑶不服气。
“能拖,连人带衣裳一起拖走是吧。”
珠玛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连日来的压抑消散不少。
傍晚,珠玛坐在院里整理绳索,手上动作慢,眼神却亮。看见陆川把晒干的毡子挂高了些,立刻开口提醒:“再挪远点,不然瑶瑶又要钻来钻去。”
话音刚落,瑶瑶抱着书包进门,脑袋下意识就往毡子底下缩,正好被抓包。
陆川无奈又好笑,立刻把毡子挪开:“你真是眼里什么都看得见。”
“就坐这儿看着呢!再挂低点,以后初一都能扯下来。”珠玛笑着回他。
家里烟火安稳,气氛松弛下来。陆川洗净手去灶房端菜,嘴角不自觉扬起。梅朵看在眼里,心知他是放下了连日的郁结,默默把碗筷摆好。
刚把饭菜端上桌,院门外传来扎西大叔的声音。
陆川开门迎客,见他手里拿着本子,率先开口:“公社那边有消息了?”
“案子还在核查,有些细节需要你明天过去补充说明。”扎西大叔坐下,随即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公社收到一封举报你的信。”
陆川握着茶壶的手一顿。
“举报我什么?”
“说你处事偏心,出外干活、安排差事,只优先照顾自己亲近的人。”扎西大叔如实转述,“上面让你明天一并过去,把之前借调人手、安排做工的事全部说清楚。”
梅朵端菜的动作一停,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珠玛也抬眼望过来,神色凝重。
陆川压下心绪,淡淡安抚家人:“先吃饭,别分心。”
他转头看向扎西大叔:“明天我准时过去。所有安排、所有缘由,都有据可查,我会当面说清。”
“我陪你一起去。”扎西大叔开口,“当初的活是我安排的,我作证。”
陆川点头应下,给桌边的瑶瑶夹了一筷子菜,率先拿起碗筷:“叔,先吃饭。明天到公社,一切当面掰扯明白。”
他心里清楚这封信是谁写的,只是暂时不点破。
往日里,旁人得了好处就是人情,但凡偏向熟人一点,就成了徇私偏心。这些藏在暗处的闲话、阴私算计,正好借着这次公社核查,彻底摊开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