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将茶壶放回桌边,没再往下说。
扎西大叔吃过饭便走了。
梅朵送到门口,回来见陆川正翻那本记工的小册子,便将灯挪近些。
“带这个去?”
“嗯。哪天去的,哪天回的,都有。”
陆川翻到那一页,夹了张纸,随后合上本子。
“明早你在家陪珠玛,我同扎西大叔去。该补的说明补完就回来。”
梅朵点头,又去看初一。陆川收拾好东西,叫瑶瑶将窗边的书本拿走,关窗时顺手摸了摸陶盆的边沿。
葡萄那一点嫩芽还在。
他把盆往里挪了些,关灯歇下。
陆川刚躺下,梅朵便替他拉了拉被角。
“明早还得出门,早些睡。”
“嗯。”
他应了一声,手却顺着被沿伸过去,握住了妻子的手。
梅朵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便转过脸。
“怎么了?”
“没怎么,看看你。”
“灯都熄了,看什么?”
陆川笑着凑近,在她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梅朵的话顿住,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自己却先笑了。
“快睡。”
“再亲一下。”
他刚挨过去,旁边的小被窝里便传来一声哼唧。
两人同时停下。
陆川撑着胳膊,连呼吸都放轻了。初一却没给阿爸留面子,小嘴一张,哭声立刻响了起来。
“醒了。”
梅朵赶紧坐起身,陆川也顾不上别的,摸到外衣披上,将灯点亮。
刚满月的小家伙闭着眼,小拳头攥在脸旁,哭得鼻尖都红了。
梅朵抱起女儿,轻轻拍着。陆川凑过去查看,果然是尿布湿了。
“你抱稳,我来换。”
他拿来干净尿布,动作放得轻,偏偏手忙脚乱,边角叠了两回才叠好。梅朵看着,伸手替他理了一下。
“这里,别硌着她。”
“瞧见了。”
忙完,初一仍哼哼唧唧。梅朵抱着哄了一阵,小家伙才慢慢安静,贴在母亲怀里,嘴巴还轻轻动着。
陆川坐在旁边,等她睡熟,才接过来,小心放回铺好的小被窝。
手刚抽开,初一皱了皱脸。
他立刻停住。
梅朵瞧见他僵在那里的模样,抿着嘴,肩头轻轻抖起来。
好在女儿只是动了动,并没有再哭。陆川守了片刻,确认睡安稳了,这才松口气,回身吹灯。
重新躺下,他伸手将梅朵搂过来。
“你方才笑什么?”
“没笑。”
“我都看见了。”
梅朵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他肩边,低低笑出声。
“亲一下,先听半天动静,闺女一哼,你就不敢动了。跟做贼似的。”
陆川也叫她说乐了。
“我亲自己媳妇,还得挑她睡熟的时候。”
“谁叫你偏赶这会儿。”
他低头想亲她,刚凑近,两人便又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朝初一那边听了听。
女儿睡得安稳。
梅朵先绷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陆川将她抱紧些,也跟着笑,怕再惊醒孩子,两人都压着声音,笑得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末了,他在妻子额头亲了一下,替她拢好被角。
“睡吧,明早我起来生火。”
梅朵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
陆川握着她的手,没有再闹。听着妻女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也慢慢合上了眼。
……
次日早上。
陆川简单吃了早餐,便同扎西大叔来到公社。
负责核查的干事请两人坐下,其中一个干事将几张记录放到桌上看向陆川说:“陆川同志,有人反映,你安排外出干活,总挑同自己走得近的人。前些日子公社叫人来搬种子、整理农具,王庆山和李卫东,是你提的人选?”
“是我提的。”陆川没有否认,“庆山跟着修过队里的农具,卫东常来交接东西,这些活他们熟悉。人选报给扎西大叔,他点头以后,我们才过来。”
扎西大叔接过话:“这事我知道,也是我安排他们来的。当天队里还有别的活,哪些人留村,哪些人外出,都记着。”
他翻开带来的本子,找到那一页,递了过去。
干事对照公社留下的用工记录,又问过几人的分工,以及有没有另领钱物。
陆川逐项答清。扎西大叔也把工分怎样记、回来后怎样交接说了一遍。
核对下来,这趟只是临时帮忙,既没有招工名额,也没有谁借机留在公社。选人的缘由和实际干的活,同样对得上。
干事将本子递还说:“情况清楚了,我们会把核实结果告诉队里。”
陆川接过来,收进布袋:“有疑问,可以问,但不能因为我们平日来往多,就认定这趟活里藏着什么好处,给我戴帽子。”
“都是一场误会。”干事笑了笑。
事情解决,陆川和扎西大叔就离开了公社。
两人刚出公社,迎面走来两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两人皮鞋沾着泥,手里提着一只挺括的旅行袋。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将袋子往门旁一搁,朝他旁边的中年人道:“周叔,这地方晚上有热水吧?”
“有,我已经同招待的说过了。”
“那就行。这一路坐得人骨头都散了。”
中年人看见扎西大叔,停下来过来打招呼。年轻人叫王大明,他父亲同周叔早年是战友,王大明这趟从内蒙过来探望,暂住公社边上的招待处。
互相聊了几句,王大明知道陆川也是知青,抬眼打量了他一回。
“哪儿的?”
陆川淡淡道:“四九城。”
“巧了,我也是四九城那边的,你哪个学校出来的?”
没等陆川说话,王大明自顾自说起家里。
他两个哥哥都在部队,姐姐去了东北下乡,父亲退伍转业后进了铁路系统。他自己初中没念完,六年前便被父亲送到内蒙,说要磨磨性子。今年二十三岁。
“哥们磨到现在,也差不多了。”王大明掏出烟,递向陆川。
“年底回去。老头子嘴上厉害,还能真把亲儿子丢在外头一辈子?”
陆川摆手,没接。
王大明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又朝院外努努嘴。
“你们这儿比内蒙还难熬,来来去去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那些放羊的,三句话蹦不出一个屁。”
陆川将提着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放羊也得有本事。你听不懂人家的话,未必是人家说不明白。”
王大明夹着烟,没想到陆川会这么说,笑意停在脸上。
中年人赶紧打圆场,说大明路上累了,讲话没过脑子。陆川没有接茬,同扎西大叔告辞,去院外牵马。
走出去一段,扎西大叔才和陆川说:“陆川,别介意,王大明父亲以前在部队,转业后同老周还走动。老周顾着旧情,让他住些日子。”
“住就住吧,别把到谁家都当自己家。”
陆川翻身上马,回了村。
进院时,梅朵正往灶房抱柴。见他回来,便把柴放下,迎了两步。
“怎么去了这么久?事情办好了吗?”
“嗯,办好了,你男人办事放心,队里的安排、公社留下的记录,都对得上。”
陆川下马,将布袋递给她:“就是叫我们过去干几天活,哪来的招工名额?公社说了,会把核实的结果告诉队里。”
梅朵接过布袋,绷了一上午的脸色总算松下来。
“办好了就成,饭给你温着呢。”
“不急,我先把马安顿好。”
珠玛听见说话声,端着碗从门边探出头。
“姐夫,没事了?”
“没事了。”陆川朝她肩头看了一眼,“你呢,今日还疼不疼?”
“好多了,都能自己端碗了。”
珠玛说着,将碗放到桌上,起身要跟他往棚里走。
梅朵喊住她:“去哪儿?”
珠玛说:“看看羊。我几天没过去了。”
梅朵没好气道:“看着草少了,你是不是还得添一把?”
珠玛脚下一顿,不说话了。
梅朵又问:“水没了,是不是也要提?”
“我就看看……”
“先把肩膀养好。你姐夫又不是不会喂。”
珠玛只好坐回门边,小声嘀咕:“我怕他忘了,那只小的总抢不过大的。”
陆川牵着马回头。
“没忘,给它单独添。你坐着指点,我来干,成不成?”
珠玛笑了笑,伸手朝棚边一指。
“草筐底下还有些碎草,它爱吃那个。”
“听见了。”
陆川应下,梅朵瞧瞧妹妹,又看看他,忍不住道:“一个敢使唤,一个还真听。”
说着,他进了畜棚,珠玛端起碗,低头藏住了嘴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