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青叔转头看他。
“你去摸墙脚。”
格来不情愿地蹲下,伸手探进垫草底下。
湿泥立刻沾了满手。
“再去闻饮水槽。”
格来又走过去闻了一下,眉头顿时皱起。
仁青叔指着那只鼻孔沾着奶沫的小羊。
“最后去看看它的鼻子。”
“十六只羊,有拉稀、有失温、有呛奶。你要是把它们当成一种病,一副药灌下去,今天晚上还能剩几只?”
格来答不上来。
仁青叔没再训他。
“把药箱打开,配药。”
格来老实蹲到墙边,不再多嘴。
仁青叔按情况分别处理。
拉稀的补水止泻,受寒的继续保暖,肺里有杂音的单独打针观察。
整整忙了一天,羊圈才算稳住。
傍晚时,那只先天瘦弱的小羊还是没能撑过去。
它原本就比同窝羊羔小一圈,受寒后一直没有恢复体温。
牧民将它抱出去时,眼眶有些红。
陆川心里也不好受。
可牲畜生病不是靠一句“全救回来”就能扛过去。
他们能做的,是让余下的小羊少死几只。
三天后,十六只病羊中,十四只恢复吃奶。
其中几只拉稀的已经能跟着母羊在圈里走动。
先天体弱的那只没能救回来,肺里有杂音的小羊仍留在暖圈观察,没有算作脱险。
这个结果,比众人最初预料的好了太多。
扎西在羊圈门口摆下一张桌子,将珠玛记的病羊册压在上面。
“以后每天早晚刷一次水槽。”
“垫草返潮,当天就换。”
“夜里巡圈不能只站在门外看,要进来摸一遍小羊耳根。”
“谁家发现病羊,先隔离、再登记,谁也不准藏着往健康羊群里塞。”
他一条条说完,抬头扫过众人。
“这次死羊,不单算到哪个人头上。”
“羊圈漏水、饮水槽没刷、夜里巡查敷衍,都是队里的问题。”
“把规矩立好,别让同样的事再来一次。”
没人反对。
先前想将病羊带回家的牧民,也主动在病羊登记后按了手印。
事情交代完,仁青叔没有立即走。
他站在圈外抽了几口旱烟,看向陆川。
“陆措村离畜牧站远。”
“真等我每回来,路上少说耽搁半天。牲畜有急病,半天能死不少。”
陆川听出他话里还有后文。
“仁青叔有话直说。”
“你愿不愿意做队里的牲畜防疫员?”
扎西眼睛一亮。
“这个好。”
“陆川不脱产,平时照常上工。给牲畜巡病、打针、接生,都记工分。”
陆川没有急着答应。
“我没在畜牧站正式学过。”
“没学过可以学。”
仁青叔磕了磕烟锅。
“怕的是不会还乱来。你今天没乱喂药,先分病情,再找环境问题,说明脑子够用。”
“每月来畜牧站两回。我教你常见病、修蹄和接生。碰到拿不准的,照样得找我,不能逞能。”
陆川点头。
“这个可以。”
“不过药品、工具和病畜,都得有账。”
“公家的东西我不碰糊涂账。”
仁青叔笑了。
“这话像个防疫员。”
他转头看向格来。
“去马背上,把那只旧牛皮箱拿来。”
格来看了陆川一眼,还是转身去了。
没多久,他抱回来一只边角磨损的牛皮药箱。
箱扣锈了一块,提手也缠过两圈布,打开以后却收拾得很整齐。
里面有牲畜体温计、纱布、剪毛剪、修蹄刀、消毒药,还有几种常用兽药。
仁青叔将箱子推给陆川。
“畜牧站淘汰下来的,账上转给陆措生产队防疫用。”
“东西归集体,你负责保管。用了什么、给谁家的牲畜用,都写清楚。缺药拿登记本来补。”
陆川接过药箱,先检查了一遍。
这东西看着旧,里面每一件都实用。
比单纯发他几十块钱强多了。
“成。”
“箱子在,账就在。”
格来站在旁边,憋了好一会儿,指着那把剪毛剪说道:
“剪子右边缺了个小口,回去磨两下还能用。”
陆川抬眼看他。
“知道了。”
格来没再说什么,背起仁青叔原来的药箱,先出了羊圈。
仁青叔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
“畜牧站还有一只改良种公羊,右前蹄伤了,养了半个月也没好,站里准备按残次牲畜处理。”
陆川来了兴趣。
“伤得很重?”
“蹄壳裂了,里面反复化脓。”
仁青叔打量他两眼。
“你要真有胆子接,我替你问问。”
“不过先说清楚,不能白拿。”
“生产队开证明,畜牧站估价,你自己交钱、拿收据。买回去是死是活,都算你的。”
陆川看了眼手里的修蹄刀。
“有正规手续,我就敢接。”
仁青叔笑了一声。
“行。”
“过两天来站里看。”
……
两天后,扎西给陆川开好生产队证明。
才让又在证明后面写明:
陆川属于陆措生产队落户社员,具备自养牲畜资格,所购牲畜由个人出资,归个人饲养,伤病风险自行承担。
证明盖上公章,陆川赶着生产队的空板车去了畜牧站。
那只改良种公羊被单独关在后院。
体格倒是真不错。
胸宽、腿长,两只羊角向后盘起,灰白色羊毛又厚又密。哪怕右前腿不敢着地,它见到陌生人靠近,仍旧低下脑袋,作势要顶。
仁青叔拿木棍敲了敲栏杆。
“脾气不小。”
“伤以前是站里的头羊,别的公羊都不敢靠近。”
陆川隔着栏杆看了片刻。
“骨架确实不错。”
“蹄伤多久了?”
“快一个月。”
仁青叔打开圈门。
“最初只是蹄壳裂,后面踩进脏水,里面化了脓。格来修过两次,伤口总是反复。”
公羊看见陆川进来,抬头便撞。
陆川侧身让开,顺手抓住羊角,将它的脑袋稳稳按住。
公羊用力挣了几下,没能挣开。
仁青叔看得直乐。
“它倒是碰见对手了。”
陆川蹲下检查右前蹄。
裂口藏在蹄壳内侧,外面已经结痂,里面却仍旧发热。
只要稍微按压,公羊便会猛地缩腿。
问题不在伤口多大。
在于烂蹄没有修净,脓一直堵在里面。
“能治。”
陆川站起身。
“多少钱?”
畜牧站按照残次牲畜重新过秤、估价。
最后定下二十八块钱。
陆川交清钱,工作人员开了收据,又将公羊的品种、毛色、伤情和处理原因全写在牲畜处理单上。
手续一张不少。
陆川把票据折好收入内袋,才让人将公羊抬上板车。
回到陆措村时,正赶上瑶瑶放学。
小丫头隔着老远便看见车上的大公羊,背着书包一路跑过来。
“哥,咱家又买羊啦?”
“买了。”
陆川拉住缰绳。
“别靠太近,这家伙会顶人。”
瑶瑶绕着板车走了一圈。
公羊想站起来,右前腿刚碰到车板,便疼得缩了回去。
小丫头看得皱起眉头。
“它瘸了。”
“暂时的。”
“那就叫瘸将军吧。”
陆川嘴角一抽。
“你取名字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它的角这么大,肯定是将军。”
瑶瑶说得理直气壮。
“可是它现在腿不好,就是瘸将军。”
珠玛听见动静,从院里走出来。
“这名字挺好,一听就记得住。”
“那你以后负责喊。”
陆川将板车推进后院。
他在羊圈旁边隔出一间干燥小圈,地面铺上厚厚的干草,不让公羊与其他牲畜混在一起。
刚解开绳子,瘸将军便抬头去撞栏门。
珠玛连忙往后躲。
“腿都这样了,脾气还这么大?”
“以前当头羊当惯了。”
陆川抓住羊角,将它重新拉回来。
“猛归猛,眼下得老实养伤。”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早晚给公羊修蹄、清创、换药。
第一次下刀时,蹄壳里面流出不少脓水。
腥臭味散开,连金宝、福宝都躲出老远。
瑶瑶却捂着鼻子蹲在圈外。
“哥,它疼不疼?”
“疼。”
“那你轻一点。”
“现在舍不得下刀,后面整只蹄子都保不住。”
陆川削掉已经坏死的蹄壳,用温水反复清洗,再敷药包扎。
公羊疼得几次想撞人,都被他牢牢按住。
换完药,陆川在饮水里兑入少量灵泉。
灵泉能够养身体,却不能替代清创和修蹄。
伤口里面的烂肉不处理干净,喝再多也没用。
第三天,蹄部不再流脓。
第七天,裂口开始长出新肉。
第十二天,瘸将军试着将右前蹄放到地上,却还不敢用力。
陆川没有急着赶它走路,只缩小活动范围,继续换药。
仁青叔过来看过一次。
老兽医解开布条,盯着重新长出的蹄缘看了半天。
“恢复得比我想的快。”
格来蹲在旁边,也伸手摸了摸。
这回他没有阴阳怪气。
“蹄形修得正。”
“再长半个月,应该不会落瘸。”
陆川重新包好。
“伤好以前,不能急着放出去。”
仁青叔点头。
“你知道便好。”
“牲畜最怕人心急。看见能走两步,就恨不得马上拉车配种,最后一辈子都治不好。”
陆川将这句话记下来。
二十多天后。
陆川一早进后院,刚走到羊圈外,便听见砰的一声。
瘸将军一头顶开没有扣紧的木栏,撒开四条腿冲了出来。
它在院里跑了一圈,右前蹄稳稳落地,哪里还有半点跛样。
几只母羊正在旁边吃草。
瘸将军看见以后,立刻昂起脑袋,咩咩叫着追了过去。
母羊被它吓得四处乱跑。
金宝福宝以为它发疯,冲上去围着羊腿汪汪叫。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陆川快步追过去,一把抓住瘸将军的羊角。
“伤刚好,就惦记媳妇?”
瘸将军不服,还想往母羊那边挤。
“老实点。”
陆川将它的脑袋转回来。
“再乱跑,今天继续关禁闭。”
瑶瑶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看见公羊四条腿都能使劲,兴奋得连书包带子滑下来都没发现。
“哥!”
“瘸将军不瘸了!”
她跑到近前,围着公羊看了一圈。
“那以后不能叫瘸将军了。”
陆川按着仍不老实的公羊。
“准备改什么?”
瑶瑶想都没想。
“大将军!”
珠玛正在门边喝奶茶,听见这话差点笑呛。
“去掉一个字,也算改名?”
“当然算。”
瑶瑶摸了摸公羊背上的毛。
“大将军伤好了,以后肯定能带回来好多小羊羔。”
陆川闻言也笑了。
小丫头这账算得倒挺明白。
这只公羊买回来只花二十八块。
等它彻底养好,给家里的母羊配种,来年产下的羊羔只要有一半继承它的骨架和膘情,这钱便花得值。
更重要的是,它能一窝接一窝地替家里添牲畜。
这才是能不断往上长的家底。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扎西骑马停下,隔着院墙便看见那只恢复正常的公羊。
他愣了一下。
“这就是畜牧站那只伤羊?”
“对。”
陆川拍了拍大将军的背。
“腿好了。”
扎西下马走近,低头检查了几步蹄印。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抬起头,脸上多了笑意。
“行啊。”
“仁青叔当初都说,能不落下重瘸便算走运。你小子硬是把它治回来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陆川松开羊角。
“仁青叔教了修蹄,畜牧站也给了药。”
扎西点点头,没有再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通知单递过去。
“明天全队剪羊毛。”
“你这个新上任的防疫员,也别只顾着剪。”
“羊毛一去,皮肤上的疮、虫和旧伤都藏不住。生产队的羊,你得挨个看一遍。”
陆川接过通知。
“成。”
瑶瑶在旁边听见剪羊毛,眼睛立刻亮了。
“哥,羊毛剪完,是不是能给我做新靴子?”
陆川低头看她。
“先把今天的字写好。”
“写不好,别说新靴子,旧靴子都给你没收。”
瑶瑶鼓起脸。
“管家婆。”
她背好书包,转身便往院外跑。
陆川在后面喊道:
“水壶呢?”
小丫头脚步一停,又急匆匆跑回屋。
珠玛靠在门边笑得不行。
“姐夫,这回她还真没叫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