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点头:“有事做,比坐着乱想强。”
“我也是这么想。”梅朵夹起一块萝卜尝了尝:“淡了,再添点盐。”
陆川将盐递过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王庆山。
该帮的,他们已经帮了。
余下的四年,要靠王庆山自己走,也要靠李君茹自己等。
天黑以后,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李君茹也在。
她比往常多吃了半碗,还主动问起明天女知青屋里要不要重新烧炉子。
珠玛告诉她,夜里不算太冷,炉子不用一直烧,先将烟道清一遍更稳妥。
几个人商量好明日的事,饭桌上的气氛也松快下来。
饭后,李君茹帮梅朵收拾碗筷。
珠玛抱着初一在炕上逗。
小家伙最近手上越来越有劲,抓住她的辫子便不肯松。
珠玛疼得直叫。
“初一,放手!”
初一咧开嘴,反倒抓得更紧。
陆川过去掰开女儿的小手,将她抱进怀里。
“欺负你小姨做什么?”
初一听不懂,伸手又抓他的衣领。
瑶瑶坐在电视前,笑得直拍腿。
“初一喜欢抓人。”
“你小时候也差不多。”
陆川看向妹妹。
“还咬过哥的手。”
“我才没有。”
“你那时候才五岁,记得什么?”
“我现在也没多大呀。”
瑶瑶说完,又把目光转回电视。
黑白屏幕里正放着一部老电影。
民兵端着枪追进山沟,她看得眼睛都不眨。
李君茹收拾好东西,先去西屋歇着。
梅朵抱回初一,珠玛也坐到瑶瑶身旁看了一会儿。
陆川则把明日要用的工具收好,又去后院检查了羊圈和兔栏。
等他回来,电影还没演完。
可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九点。
陆川走到电视旁,抬手关掉开关。
屏幕上的画面缩成一个亮点,很快暗了下去。
瑶瑶急得站起来。
“哥,还没演完呢!”
“明天还要上学。”
“我起得来。”
“今天早上叫了你三遍。”
“那是被窝不让我走。”
陆川将她的书包拿过来。
“被窝明早还会拦你。铅笔削了没有?本子装了没有?水壶刷了没有?”
瑶瑶抱住书包,一脸不情愿。
“嫂子都没催我。”
“你嫂子抱着初一,没空管你。”
陆川从柜子里拿出牙粉。
“先刷牙,再用温盐水漱口。右边那颗牙不许再偷着舔。”
瑶瑶捂住嘴。
“我没舔。”
“没舔怎么知道还疼?”
小丫头被问住了。
珠玛坐在炕边笑得直不起腰。
“瑶瑶,听他的吧。”
“你哥现在管你吃东西,管你刷牙,管你上学,还管你几点睡觉。”
瑶瑶抱着书包走到门口。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回头认真说道:
“哥,你真像管家婆。”
屋里安静了一下。
珠玛先笑出了声。
梅朵也转过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陆川指了指洗脸盆。
“管家婆也比你半夜牙疼强。”
“快去刷牙。”
瑶瑶冲他做了个鬼脸,抱着书包跑了。
没过多久,西屋便传来她含着牙粉说话的声音。
“珠玛姐姐,盐水好咸!”
“谁让你咽下去,吐出来!”
陆川听得直摇头。
梅朵抱着初一靠过来。
“管家婆,明天记得早点起来。”
“做什么?”
“瑶瑶的水壶漏了,你答应给她换个木塞。”
陆川看向妻子。
“你也跟着她胡闹?”
梅朵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
“家里这么多人,没人管可不行。”
屋外风吹过草场。
窗纸轻轻响着。
陆川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女,又听着珠玛和瑶瑶在西屋拌嘴,心里那点因为王庆山而压着的沉闷,也散了许多。
人得往前过。
王庆山有自己的四年。
李君茹也有自己的日子。
至于他,得把眼前这个家照看好。
第二天天刚亮,陆川才给炉子添上柴,院门便让人拍得砰砰响。
“陆川!”
“快开门!”
“队里羊圈出事了!”
陆川放下火钳,快步走出灶房。
门刚拉开,李卫东便喘着粗气挤进院子。
“十几只小羊一起拉稀,还有两只倒下起不来了。”
“扎西大叔让你赶紧过去看看!”
陆川听完,脸上的睡意瞬间散了,开口问道:“总共多少只?”
“刚才数了十六只。”李卫东喘了口气:“其中,有两只趴着不动,扎西大叔怕是羊瘟,也让人去找仁青叔了。”
陆川没有接“羊瘟”这两个字。
事情没查清以前,先喊开了只会乱人心。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底下取出旧药箱,往里放了几条干净布、盐包、体温计和水壶。
梅朵抱着初一从里屋出来。
“我跟你过去。”
“不用。”
陆川扣好药箱。
“羊圈乱,初一还小,你留在家里。瑶瑶等会还得上学,别让她跟去凑热闹。”
珠玛已经披好外衣。
“那我去。”
陆川看她一眼。
“先给瑶瑶弄早饭。等她出门以后,把铅笔和本子带上,去羊圈找我。”
“带本子干啥?”
“记病羊。”
陆川提起药箱,快步出了院子。
黑日听到口哨,很快从后院跑出来。
陆川翻身上马,朝李卫东伸出手。
“上来。”
“哥们自己跑过去就行。”
“等你跑到,人家羊都拉空了。”
陆川一把将他拽上马背,黑日撒开四蹄冲出巷口。
生产队羊圈离村子不远。
还没靠近,一股潮湿草料混着羊粪的酸味便迎面扑来。
羊圈外挤着七八名牧民。
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也有人不断追问自家的羊羔有没有事。
扎西大叔守在圈门口,看见陆川,立即让出位置。
“你可算来了。”
“昨晚还好好的,天刚亮就倒下一片。”
陆川将药箱放到墙边。
“先让人都散开,堵在这里没用。”
扎西回头喊了两声。
牧民不情愿地往后退,仍旧盯着圈里。
陆川走进去,蹲到离门最近的一只羊羔旁边。
小羊腹部和后腿沾着稀粪,肚子却没有明显鼓胀,耳朵摸上去也不算凉。
他又检查旁边几只。
有的趴在地上发抖,四肢和耳根发凉,连头都懒得抬。
最里面两只情况更糟。
它们呼吸又快又浅,鼻孔周围沾着白色奶沫,其中一只每喘几下,胸口都会轻轻抽动。
陆川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一种毛病。”
扎西跟了进来。
“什么意思?”
“这几只只是拉稀。”
陆川指了指左边。
“中间几只受了寒,体温已经往下掉。最里面两只呛了奶,奶水进了鼻子,呼吸才会这么急。”
扎西低头看了半天。
这些羊羔全挤在一起,除了拉稀和不动,他根本分不出还有这么多区别。
“先分开?”
“分。”
陆川站起身。
“西边空圈腾出来。拉稀的放一处,受寒的放暖棚,鼻孔有奶沫的单独留出来,谁也别乱灌东西。”
一名牧民听见这话,连忙钻进羊圈。
他抱起一只左耳剪了月牙口的羊羔,转身便要往外走。
“这是我家的,我牵回去自己照看。”
陆川伸手拦住。
“病羊不能回大圈。”
“它阿妈在我家羊群里,不回去怎么吃奶?”
“母羊牵过来,单独喂。”
牧民抱紧羊羔。
“万一隔在这里死了,算谁的?”
陆川看着他。
“耳记还在,谁家的就是谁家的,账上会写清楚。”
“可你今天把它混进健康羊群,明天别家的羊也病了,那又算谁的?”
牧民张了张嘴。
陆川没给他继续争的机会。
“病羊留这儿,母羊牵过来。”
“想保住这只,就按我说的办。”
扎西也沉下脸。
“放下。”
“今天谁都不准私自带病羊回去,真把病传开,全队的损失没人担得起。”
牧民没敢再说,将羊羔放回干草上。
陆川走到羊圈后墙,伸手往垫草底下一摸。
表面那层草还是干的,下面却全是湿泥。
手掌按下去,甚至能挤出水。
前几日连着下雨,墙脚渗水。
白天羊圈里暖,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温度一降,湿气和冷风全贴着地面钻,刚出生不久的羊羔哪里扛得住。
他又来到饮水槽边。
槽里的水浑浊发黄,上面漂着碎草,底下还能看见几粒羊粪。
陆川舀起一点闻了闻,带着一股酸味。
“水槽多久没刷了?”
扎西脸色沉下来。
“前天才换过水。”
“只换水,没刷槽。”
陆川把水瓢扔回去。
“下面的脏东西还在,新水倒进去照样脏。”
“拉稀的几只,受凉是一方面,喝水也出了问题。”
李卫东听见这话,立即抄起铁锹。
“我去铲湿草。”
“别光铲表面。”
陆川交代道。
“底下湿泥也挖走一层,再铺草木灰,最后垫干草。”
扎西朝外喊道:“才让!”
才让扛着木叉跑进来。
“你跟卫东清羊圈,我叫人烧水。”
两个人立即开干。
铁锹刚插进垫草,底下便冒出一股又潮又臭的热气。
李卫东被熏得偏过头。
“好家伙,表面看着好好的,底下都快成泥塘了。”
“少说话,多铲。”
陆川取出体温计,擦净以后,给几只情况最差的羊羔测了体温。
正忙着,珠玛抱着本子跑进来。
她来得急,辫子只编了一半,另一半头发披在肩后。
“姐夫,怎么记?”
“先记耳记。”
陆川指向左边第一只。
“左耳月牙口,右耳一道直剪,拉稀,能站,早上发现。”
珠玛蹲到墙边,立即写了起来。
“这一只呢?”
“左耳两个小口,受寒,不吃奶。”
陆川说完,又指向最里面。
“鼻孔有奶沫的单独标出来,记清是谁家的母羊。往后喂过几次、用过什么药,全记在后面。”
珠玛点头。
她写字不算漂亮,账却记得很清楚。
十六只羊羔登记完,哪一只是哪家、什么时候发现、有什么症状,全都摆在纸上。
陆川将两只受寒最重的小羊抱进临时腾出的暖圈。
他先用温水擦干净羊羔嘴边和鼻孔,又拿旧布包住它们四肢。
两只小羊嘴巴紧闭,一点吃奶的意思都没有。
扎西站在旁边,看得心里发沉。
“不张嘴,还能救吗?”
“先把身体暖回来。”
陆川摸了摸羊羔的耳根。
“这会直接灌奶,它们咽不下去,只会再呛一次。”
他让李卫东牵来母羊,挤出半碗羊奶,隔着热水慢慢温热。
趁其他人忙着换垫草,陆川背过身打开水壶,悄悄往里面兑了少量灵泉。
他先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抹到小羊嘴边。
第一只没有反应。
第二只鼻子动了两下,舌尖轻轻舔过嘴角。
陆川又抹了一点。
尝到奶味,小羊本能地往前凑了凑。
“有反应了。”
珠玛放下笔,快步靠过来。
陆川没让她大声。
“别吓着它。”
他将碗倾斜一点,只让羊羔舔到浅浅一层。
喝得太急,照样危险。
过了一会儿,另一只小羊也慢慢张开嘴。
扎西悬着的心放下一些。
“能吃奶就好。”
“只是吊住了。”
陆川将羊羔重新包好。
“后面还得看。”
直到湿草全部清出去,圈舍铺上草木灰和厚厚的干草,羊圈里的潮臭味才淡下去。
扎西又让人用旧毡封住北面的破口,只在高处留下通风缝。
快到中午,外面传来马蹄声。
仁青叔背着磨得发亮的牛皮药箱走进院子,格来紧跟在后面。
老兽医连水都没喝,进圈第一句便问:
“喂过什么药没有?”
“没有。”
陆川站起身。
“只分了圈,换了湿草,喂过少量温水和羊奶。”
仁青叔看了他一眼。
“没弄清病因前不乱喂药,这点做得对。”
他摘下药箱,逐只检查。
先看粪便,又摸腹部和耳根,最后拿出听诊器,听那两只呛奶羊羔的胸口。
听到第三只时,他停得格外久。
“这只肺里有杂音。”
仁青叔抬头问道。
“谁给它灌过奶?”
一名牧民在圈外小声说道:“昨晚它不肯吃,我怕饿死,就掰开嘴灌了一碗。”
“你那是在救它,还是往肺里灌奶?”
仁青叔脸色很不好看。
“羊羔受寒以后,连咽都咽不利索。你硬往里倒,嘴里咽不下去,就从鼻子、气管往里走。”
牧民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格来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隔离、换草,谁来了都会这么做,陆川不过碰巧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