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狗围着几只光羊转来转去,鼻子不停往羊身上凑,像是在研究这些没毛的东西从哪儿冒出来。
一只公羊被闻烦了,低头便顶。
金宝反应快,扭头跑开。
福宝慢了一步,屁股被羊角掀了一下,嗷地叫了一声,夹着尾巴钻到陆川腿后。
场院里响起一阵大笑。
瑶瑶赶紧抱住福宝的脑袋。
“让你乱闻。”
“这回挨顶了吧?”
陆川正要叫妹妹把狗牵远,远处的大将军忽然叫了一声。
它也被牵来剪毛了。
大将军看见两条狗围着羊群乱跑,隔着围栏便开始刨蹄。
“先把它牵出来。”
陆川放下账本。
大将军认得陆川。
它看了一眼剪刀,又低头看了看满场光秃秃的同类,脚步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瑶瑶乐了。
“大将军怕脱衣服。”
“它怕什么?”
陆川抓住羊角,将它带到毡布上。
“别乱使劲,蹄子才好没多久。”
大将军还想反抗。
陆川一手稳住羊头,一手顺着它颈侧摸了几下。
“老实点。”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知道挣不过,大将军渐渐安静下来。
剪刀贴着腹侧往后走。
厚实的灰白羊毛一片片落下。
陆川剪到右后腿时,动作忽然停住。
毛根下面趴着一只黑褐色小虫。
八条细腿正牢牢扎在皮肤里。
“蜱虫。”
陆川拿起镊子,将虫完整夹出。
瑶瑶凑近想看。
“别碰。”
陆川把虫扔进装药水的小碗。
“这东西咬住不松口,硬拽容易把头留在肉里。”
他检查了大将军全身。
除了这一只,没有再发现别的问题。
陆川清洗咬口,也给大将军脖子系了一条红布。
瑶瑶有些着急。
“它也生病了?”
“发现得早,没事。”
陆川拍了拍大将军后背。
“单独关两天,看看还有没有虫。”
瑶瑶这才放下心。
“大将军同志,生病了要听话。”
大将军甩了甩光秃秃的尾巴,对她叫了一声。
场院里又忙了起来。
太阳还挂在东边,西面却吹来一阵冷风。
木架上的羊毛被风掀起一角。
几只刚剪完毛的羊也不再吃草,挤着往土墙根靠。
陆川抬起头。
西边山脊后面压来一层黑云。
云底很低,几乎贴着山头。
风里带着潮湿土腥味,还混着一点冰冷气息。
他看了片刻,合上剪刀。
“停手。”
扎西大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要下雨?”
“可能夹冰雹。”
陆川走到木架旁,抓起一把羊毛。
“剪下来的毛全部进棚,麻袋别贴地,袋口先别封死。”
“刚剪过毛的羊赶进背风圈。”
“幼羊、瘦羊和红布羊先走。”
一名牧民抬头看了眼天。
“这边还出着太阳。”
“西边的云过来,用不了多久。”
陆川指向墙角。
“羊都知道找背风处,你还等什么?”
扎西大叔没有犹豫。
“按陆川说的办!”
“先收毛,再赶羊!”
众人立即动了起来。
李卫东、才让抬起木架往棚里送。
李君茹合上账本,用毡布包好墨水和记录。
珠玛带人将分好的羊毛装进麻袋。
白毛、花毛和腹腿碎毛一袋也没有混。
陆川则打开围栏,先把幼羊和病羊送进暖圈。
成年羊太多,圈里挤不下。
他让人用旧毡贴着土墙搭起一道临时风棚,至少能挡住迎面的冷风。
众人才收完最后一架羊毛,太阳便被黑云遮住。
天色猛地暗下来。
啪!
第一颗冰雹砸在木板上。
紧接着,密集的冰粒从空中落下。
噼里啪啦的响声连成一片。
场院的泥地很快泛起白色。
有人抱着最后一袋羊毛冲进棚里,有人用旧毡盖住没来得及搬走的草料。
羊群受了惊,咩咩乱叫,拼命往围栏门口挤。
“守住圈门!”
陆川顶着冰雹冲过去,一脚将松动的木闩踢回卡槽。
金宝福宝分守两侧,将试图钻出羊群的几只羊重新逼了回去。
一只剪到一半的小母羊倒在墙边。
它腹部和背上的毛已经剪掉,后腿还留着一圈长毛。
冰水顺着光裸的皮肤往下淌,身体不停打抖。
陆川快步过去,将羊抱了起来。
耳根发凉。
“珠玛!”
“拿干毡和温羊奶!”
珠玛把账本塞进怀里,转身冲进暖圈。
没多久,她抱着干毡跑回来。
陆川先用布擦净小母羊身上的水,再将它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脑袋。
“别直接灌。”
“先让它舔。”
珠玛接过羊羔,用手指蘸了些温奶,慢慢抹到它嘴边。
小母羊起初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鼻子轻轻动了两下,舌尖舔过珠玛的指头。
“它肯吃了。”
“少量多次。”
陆川摸了摸羊耳根。
温度正在一点点回来。
他这才转身去检查其他羊。
冰雹来得急,走得也快。
不到两刻钟,黑云便越过陆措村。
雨点渐渐稀疏,场院里铺了一层尚未融化的白色冰粒。
没来得及搬进棚的几捆草料全湿了。
好在几百斤羊毛都在棚内。
只有最外侧一袋沾了些雨水,拆开摊晾便能处理。
刚剪过毛的羊也没有大面积失温。
扎西大叔从头到脚湿了大半。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走进羊毛棚看了一圈。
木架下面垫着木板。
白毛、花毛、背毛和碎毛仍旧分得清清楚楚。
麻袋两侧留着缝,没有因为受潮发闷。
扎西大叔转身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这防疫员没白选。”
“再晚一会儿,羊毛泡进泥里,刚剪完毛的羊也得病一批。”
陆川脱下湿透的外衣,拧了把水。
“今天先到这儿。”
“剩下的羊明早再剪。”
“今晚安排人巡圈,尤其是幼羊和刚剪毛的瘦羊,耳根发凉就抱进暖圈。”
扎西大叔点头,当场安排了夜间巡查。
秋吉大婶拿着磨好的剪刀走进棚里。
“明天还比不比?”
陆川接过剪刀。
“比。”
“今天我比你多剪两只。”
“你只顾着剪,少查了三只羊。”
秋吉大婶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防疫员,嘴也跟着厉害了。”
陆川笑了笑。
“各有各的本事。”
珠玛抱着那只受寒的小母羊走了过来。
小家伙已经不抖了,脑袋不停往她怀里拱,显然还想吃奶。
“缓过来了。”
“送回母羊身边,今晚留暖圈。”
陆川翻开她怀里的登记本。
“这一只也记上。”
“早记了。”
珠玛指了指纸上最后一行。
“灰白幼母羊,剪毛受寒,已经擦干保暖,喂过两次温奶。”
陆川看完,将本子还给她。
“行。”
“生产队珠玛同志干得不错。”
“谁要你夸。”
珠玛嘴上嫌弃,眼睛却弯了起来。
当天收工前,众人重新清点羊群。
进场多少只,剪完多少只,病羊多少只,暖圈多少只,全都对得上。
羊毛也按户、按等级码进棚里,没有少一袋。
这场冰雹没有留下大损失。
第二天一早,天重新放晴。
陆川带人剪完余下羊群,又给几只红布羊上了药。
等最后一袋羊毛过秤,已经到了下午。
李君茹在账本末尾写下总数,吹干墨迹,将几页纸整齐压好。
扎西大叔核对过羊群和羊毛,这才宣布收工。
剪毛这件事,总算有了完整结果。
场院里的人开始收拾剪刀、木架和空麻袋。
陆川也合上药箱,准备将大将军牵回家。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邮递员推着沾满泥水的旧自行车进了场院。
车把上挂着一捆报纸,后座绑着鼓鼓囊囊的邮包。
他停稳自行车,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李君茹同志在不在?”
正收拾账本的李君茹动作停住。
邮递员举起信封。
“外地寄来的。”
“寄信人叫王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