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这句话落下,场院里的说笑声都轻了些。
李君茹站在大秤旁边,手里还拿着用来压账本的木尺。
她盯着那只信封看了两眼,没有立刻过去。
“才让,最后两袋还没入账。”
才让愣了一下,赶紧翻开自己的本子。
“一袋二十七斤八两,一袋是腹腿碎毛,十三斤四两。”
李君茹重新核对过秤杆,将两行数字写在账本末尾,又算了一遍今日剪下来的总数。
确认没有漏项,她才将墨水瓶塞好。
“账对上了。”
扎西大叔看了她一眼。
“先去拿信吧。”
李君茹这才走到邮递员面前。
“哪天寄出来的?”
邮递员将信封翻过来,指了指邮戳。
“十天前。”
“路远,中间又转了两回,今天才到。”
“需要签字吗?”
“按个手印就行。”
李君茹在收件簿上按好手印,双手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一笔一画都很重,最后一个“茹”字还写歪了,旁边留着擦过又重写的黑痕。
陆川站在不远处,没有凑过去。
这封信,李君茹等了这么多天,该让她自己先看。
“东西都收好了。”
他朝扎西大叔说道。
“暖圈里的羊也得再看一遍,我先过去。”
扎西点头。
陆川提起牛皮药箱,带着珠玛朝羊圈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李君茹的声音。
“陆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君茹捏着信封,眼圈有些红。
“你的笔,晚上借我用一下。”
“信还没看,就想着回了?”
“他说过,到了会写。”
她低头摸了摸信封边缘。
“我也答应过,收到便回。”
陆川笑了一下。
“晚上去我家拿。”
“钢笔灌好墨,别把你自己的日子全写给他,多少给我们留点。”
李君茹被他逗得嘴角动了动。
“快去看羊吧。”
她抱着信,独自走到场院后面的草垛旁。
那里背风,也没人来回走动。
她坐在木墩上,沿着封口一点点拆开。
里面只有两张纸。
纸张不算平整,字也写得大大小小。
第一行便是:君茹,我到了。
李君茹的眼泪一下落到纸上。
她赶紧用袖口擦掉,怕墨迹晕开,接着往下看。
“衣服、鞋和你抄的地址都收到了。
我这边吃得饱,晚上也不冷。每天干活,回来还得学习。手上磨了几个泡,不算什么。
四年,我认。那天前头我不后悔,后头不该再动手。这句话,我当面说过,信里再写一遍,免得以后自己忘了。
你别总想着给我寄东西。口粮自己吃,工分自己留。我又不是来享福的,缺什么这里会安排。
要来看我,先把路和规矩问清楚。不许一个人乱跑。你要不听,我回去跟你算账。
陆川说,我的被褥、褡裢和本子都收着,让我以后自己回去清点。你告诉他,少了一样,我四年后就找他赔。
村里的事多写些。初一长没长大,瑶瑶上学有没有闯祸,卫东是不是还偷懒。
你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王庆山,最后三个字挤在纸角。
大概是前面写得太满,落款时没了地方。
李君茹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读到“少了一样找陆川赔”时,她嘴角带了笑。
读到最后一句,眼泪又掉下来。
她没有再捂着脸哭。
只是将信贴在胸前,坐了许久。
羊圈里。
陆川逐一检查剪过毛的羊。
昨天受寒的小母羊已经能跟着母羊吃奶,耳根温热,走路也稳。
左后腿被铁丝划伤的公羊换过药以后,红肿退了一些。
两只疥癣羊仍在蹭墙。
陆川让人把它们拴开的距离再拉远,又检查了羊圈里用过的垫草。
“有痂和碎毛的草全烧掉。”
“不能扔到外面。”
珠玛在账本上记下。
“剪子和布也要分开?”
“要。”
陆川从药箱里拿出消毒药。
“碰过病羊的剪子、绳子和木栏,全都清洗。省得这边刚治好,那边又传回去。”
珠玛接过药瓶。
“你去看那只公羊,我来擦剪子。”
“药别兑浓了。”
“知道。”
她蹲到木盆旁边忙了起来。
陆川看着她熟练翻账、配水,心里也有些意外。
珠玛从前干活不差,却不喜欢管这些细账。
如今病羊册到她手里,什么时候喂药、谁家来换草,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家里多个人能帮着撑事,总比什么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强。
傍晚收工,陆川带着珠玛回到家。
李君茹已经坐在外屋等着。
梅朵在灶房煮面,瑶瑶抱着初一坐在炕边,正教小家伙喊人。
“叫姑姑。”
初一只会张着嘴吐口水。
瑶瑶仍不放弃。
“姑——姑——”
陆川将药箱放下。
“你再教下去,她第一个会喊的可能是口水。”
“哥,你别打岔。”
瑶瑶护住初一。
“她都快学会了。”
初一抓住她的一缕头发,用力往嘴里塞。
瑶瑶疼得直歪头。
“嫂子,初一又吃我头发!”
梅朵从灶房探出头。
“让你别凑那么近。”
屋里热闹起来。
李君茹看着她们,脸上的沉重也淡了不少。
陆川取出钢笔,先在废纸上试了两下。
“墨灌满了。”
“拿去。”
李君茹接过钢笔。
“庆山说,他的东西少一样,四年后找你赔。”
陆川挑了下眉。
“这孙贼人还没回来,先惦记讹我?”
“你回信告诉他,被褥每天拿出来晒,褡裢供在桌上,少一根线我都赔他十块。”
李君茹笑出了声。
“我可不替你传这种话。”
“那你准备写什么?”
“写今天剪羊毛。”
她看向珠玛手里的病羊册。
“写我恢复上工了,还替队里记了账。”
“再写大将军的腿治好了。”
瑶瑶立即插话。
“还要写我哥是管家婆!”
陆川抬手指向她。
“今天的字写完没有?”
瑶瑶脸上的得意顿时没了。
“还差一点。”
“那你还坐着?”
“我抱初一呢。”
“初一给我,你去写。”
陆川将女儿接过来。
瑶瑶抱着本子回桌边,嘴里还在嘀咕。
“管家婆又开始管了。”
梅朵端着面出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君茹吃过饭,回到女知青屋。
她点起煤油灯,将王庆山的信压在手边。
第一行,她写得很慢。
> 庆山,信收到了。你能好好吃饭、好好干活,我就放心了。
后面的话渐渐顺起来。
她写病羊、写剪羊毛、写大将军不瘸了。
写瑶瑶牙疼还想吃蛋糕,被陆川骗成酒心蛋糕。
写陆川如今什么都管,连瑶瑶几点睡觉都要念叨。
写到最后,她停了许久。
随后提笔写下:
>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 我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 等日子到了,你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改,也没有撕。
……
第二天一早,陆川先去羊圈巡了一遍。
几只红布羊情况稳定。
那只受寒的小母羊也转回普通羊圈,只在耳记旁边留下一道小红线,提醒夜巡的人多看一眼。
剪毛这件事还差最后一步。
羊毛得送到县收购站评级、过秤。
往年陆措村卖羊毛,都是按户装袋,再由生产队统一拉走。
背毛、腹毛、碎毛混在一起。
碰上挑剔的收购员,一袋里翻出几把脏毛,整袋都得压等级。
今年陆川提前分好,扎西也想看看能不能多卖些钱。
两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
羊毛袋平码到车帮上方,再用麻绳横竖捆牢。
陆川检查过绳结,朝李卫东道:
“路上别抽牛抽得太急。”
“羊毛轻,可堆得高。车一歪,半车都得滚进沟里。”
“知道。”
李卫东坐上后车。
“你如今当了防疫员,连牛怎么走都管。”
“牛走不好,你下去拉车。”
“那还是你管吧。”
两人赶着车出了村。
才让带着账本坐在第一辆车上。
来到县收购站时,院里排着七八辆车。
旁边几个生产队的羊毛堆在一起,毛上沾着草籽、泥块,还有没晒透的潮气。
收购员戴着套袖,正拿铁钩翻袋抽查。
轮到陆措村,他先割开第一只麻袋。
里面全是颜色相近的整张背毛。
毛针长,杂质也少。
收购员愣了一下。
“这袋谁分的?”
“生产队剪的时候就分开了。”
才让把账本递过去。
“白毛、花毛、腹腿碎毛都有单独重量。”
收购员又拆开第二袋。
里面的花毛同样干爽。
再摸袋底,没有潮气,也没有泥。
“以前怎么没这么装?”
李卫东在旁边说道:“以前没人管得这么细。”
“今年陆川守着剪,毛刚下来就分开,连下冰雹都没让淋着。”
收购员抬头看向陆川。
“你是那个长途运输领队?”
“也是。”
陆川朝旁边的羊毛抬了抬下巴。
“先看货,名头不值钱。”
收购员笑了一声。
“行,是个实在人。”
他带人一袋袋抽查。
整张背毛大部分评为二等。
少部分品相好的,进了一等。
腹毛、腿毛和沾过血药的羊毛单独评低等级,没有拖累其他好毛。
过秤一直忙到中午。
才让在旁边算了两遍。
今年剪毛的总重量与村里的账只差二两,属于麻袋、草屑和秤具之间的正常误差。
评级结果出来后,才让拿着算盘拨了一阵。
“比按照往年混装的估价,多了五十六块七毛。”
李卫东眼睛都亮了。
“五十多块?”
“都够买十几只羊羔了。”
才让把他伸过来的脑袋推开。
“这是集体款,跟你没关系。”
“我就算算。”
“算也不是你的。”
陆川看着入库单,心里也舒服。
五十多块听着不算多。
可对生产队来说,能多买兽药、盐砖、种子和课本。
最关键的是,这笔钱没有靠投机,没有靠空间搬东西。
只是把原本属于陆措村的羊毛价值保住了。
收购员给他们开好单据,又指向角落里几袋低等羊毛。
“这些腹毛和腿毛,收购价低。”
“你们要是自己做毡垫、靴里子,可以按处理价留下一些。手续照开。”
陆川问清价格,买了十二斤。
才让在账本上写明重量和钱数,又让收购站另开一张收据。
李卫东看得直摇头。
“你是真怕别人说你占集体便宜。”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陆川将收据折好。
“十二斤羊毛不值多少钱,为了这点东西留个糊涂账,不划算。”
办完手续,三人赶车回村。
扎西在队部当众结算了这次剪毛。
剪毛两天,按实际劳动记工分。
陆川除正常工分外,夜间巡圈、检查病羊和抢救冰雹中的羊毛,另补一笔公活。
珠玛管病羊册、帮忙救治受寒羊羔,也记满工分。
李君茹按轻体力活记工,负责称重和核账,没有因为刚恢复上工便少算。
李卫东听到自己也记满,咧着嘴说道:
“我还以为那天搬木架得白干。”
才让头也没抬。
“你搬一半跑去喝水三回,我还少记你了?”
“高原干燥,多喝水对身体好。”
“那你下次抱着水缸干活。”
众人笑了起来。
散会以后,陆川将十二斤羊毛带回家。
梅朵和珠玛烧了两大锅热水。
羊毛先挑掉草籽、血痂和碎屑,再用温水慢慢洗。
不能用力揉,揉成毡团便梳不开了。
瑶瑶蹲在木盆旁边,一开始还很兴奋。
“嫂子,这些都是给我做靴子的?”
“也给初一做毡垫。”
梅朵将一团湿毛捞出来。
“还要给你哥哥补护膝。”
瑶瑶立刻抓住最大的一把。
“这团给我。”
陆川正在旁边修木梳,抬眼道:
“先把里面的草屑捡干净。”
“这么多?”
“不捡也行。”
陆川一本正经。
“冬天穿上靴子,脚底扎根草,走一步疼一下。”
瑶瑶只好低头捡。
捡了一刻钟,她便揉着腰站起来。
“做一双靴子怎么这么累?”
珠玛笑道:“你以为喊两声,靴子自己能长出来?”
“我哥什么都会。”
瑶瑶看向陆川。
“让他做。”
陆川将木梳递给她。
“你哥也不是牲口。”
“自己来。”
小丫头接过梳子,一下一下梳羊毛。
初一坐在毡子上,看见白乎乎的羊毛,伸手便抓。
陆川赶紧把女儿抱远。
“这个不能吃。”
初一不高兴,张嘴便啃他肩膀。
瑶瑶在旁边乐得不行。
“初一也把你当羊毛了。”
屋里笑成一团。
洗净的羊毛在院里晒了两天。
梅朵先给初一做了一张小毡垫。
剩下的细毛给瑶瑶做靴里,粗些的羊毛装进旧布套,补进王庆山留下的褥子。
李君茹过来看见,伸手按了按。
“比原来厚了。”
“那小子回来还敢说缺东西,我就让他睡院里。”
陆川把褥子卷好。
“屋都不让进。”
李君茹笑着替他把绳子系紧。
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截。
大将军单独观察了五天。
身上没有再发现蜱虫,右前蹄也没出现红肿。
仁青叔抽空来了一趟。
他解开大将军蹄上的布,先看裂口,又让格来牵着走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