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
他半边身子坐进溪边的软泥里,一只手还正好按在一摊泡软的旧牛粪上。
几个人同时停住。
郑向东看看自己的手,又闻见扑面而来的气味,脸一点点僵住。
李卫东先背过身,肩膀抖了几下,到底没忍住。
“它没把你当骑手。”
郑向东黑着脸问:“那当什么?”
“没绑稳的行李。甩下来省劲。”
郑向东撑着地便想起来。
“先别乱动。”
陆川将牦牛交给仁青叔,过去蹲到他身边。
“脚腕疼不疼?”
“不疼。”
“膝盖呢?”
“也不疼,就是……”
郑向东抬起那只沾着牛粪的手,后面的话实在没说下去。
陆川忍着笑,将他拉起来,又让他走了几步。
“没扭着。去下游洗,别把上头的水弄脏。”
郑向东抱着湿裤腿去清洗。
李卫东跟过去,递给他一把干草刮泥。
“自行车摔下来,至少没这么大味。”
“你少说两句。”
“我也是天津来的,不能看着老乡忘了第一堂课。”
郑向东咬着牙搓裤腿,偏偏反驳不了。
等他清理得差不多,沈秋萍才问陆川:“我能试试吗?”
“能。由人牵着,只走一小段。”
陆川重新检查过毡鞍和腹带,教她从左侧上去。
沈秋萍没有急着动,先问清脚该放在哪里,牦牛转身时身体怎么跟。
坐上去以后,她两手始终扶稳毡鞍。老牦牛低头吃草,她也没有拉扯。
仁青叔牵着走过一小圈,她便主动下来。
郑向东提着还在滴水的外衣,站在旁边看。
沈秋萍将位置让出来,只说了一句:“人家从小学会的本事,看着简单,不代表没有门槛。”
郑向东没再说自己懂。
他翻开随身的小册子,歪着身子写下一行字。
李卫东凑过去。
“写什么?”
郑向东捂住纸面。
“牦牛不能照着马骑,更不能当自行车骑。”
“最后一句最要紧。”
李卫东点点头。
“回去抄大些,贴床头。”
郑向东抬脚便要踹他,湿裤腿刚一动,自己先打了个趔趄,又惹来一阵笑声。
……
越往北走,草色越深。
几处背阴坡仍有积水。陆川同仁青叔逐一看过,用木桩标出不能赶大群牲畜经过的软地。
沈秋萍将木桩位置一处处记下。
郑向东则拿出册子,先勾山脊,再画水沟。方位拿不准时,他不再抢着下结论,而是先问仁青叔。
过了晌午,一行人才望见队里的北坡夏牧点。
秋吉大婶已经随先头几头产奶母牦牛过来两日,负责这一轮值守。她听见金宝叫,从石屋里迎出来,一眼便看见郑向东深一块浅一块的裤腿。
“掉进水沟了?”
李卫东替他回答:“骑牦牛骑的。”
秋吉大婶打量了一眼慢吞吞走在后面的老牦牛。
“它走得比我还稳,你怎么掉下来的?”
郑向东耳根一热。
“我没摸清它的脾气。”
“那便多摸几日。”
秋吉大婶没有继续取笑,先烧水让他洗净手脸,又催他换掉湿裤子,免得傍晚风一吹受寒。
安顿过后,陆川没急着让人歇。
几人先检查牧点附近的水口,又沿夜圈外走了一遍。围栏有两处松动,先头牧人留下的木桩也倒了一根。
李卫东和郑向东重新立桩。
沈秋萍跟着珠玛核对几头母牦牛的耳记,又将哪一处水沟能够取水,哪一处只能让野物经过,分别记清。
忙完回来,秋吉大婶正在屋前准备打酥油。
木桶放在避风处,旁边是一罐已经发好的奶液。
郑向东见旁人都有活,自己一路上又闹了笑话,换好干净衣裳便挽起袖子。
“大婶,这个我来。”
秋吉看了看他。
“打过?”
“没打过。可我有力气,您告诉我怎么弄便成。”
“不就是上下打吗?”
珠玛笑道:“你最好先让大婶把话说完。”
秋吉刚说了一句别装太满,郑向东已经提起旁边的小桶,将剩下的奶液倒了进去。
木桶里顿时只余下一小截空处。
秋吉伸手要拦,到底晚了一步。
“你这人,手比耳朵快。”
郑向东尴尬地放下小桶。
“多一些,不是能多打些?”
“你得给它留地方翻动。”
珠玛道:“装这么满,木杆一压,先出来的不是酥油,是奶。”
“我慢些便成。”
郑向东握住木杆,照着秋吉先前的动作提起、压下。
头几下还算小心。
忙了一阵,见桶里没变化,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力气也越来越大。
奶液顺着桶口往外溅,很快落了他一脸一身。
李卫东洗完手回来,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打酥油,还是拿奶洗脸?”
“你行你来。”
“我不行,所以我不抢。”
郑向东抹掉鼻尖上的奶点,又打了一阵。
两条胳膊已经开始发酸,桶里除了厚厚一层泡沫,仍没有黄色油脂聚起来。
沈秋萍走过去。
“我替你一会儿。”
她接过木杆,动作比郑向东稳定,提落的间隔也差不多。
可忙了半天,泡沫更厚了,酥油仍没出来。
秋吉大婶摸了摸桶壁,又用木勺翻过下面的奶液。
“光有节奏也不成,奶太凉了。”
昨夜气温低,盛奶的陶罐一直放在靠墙处。奶液虽然已经发好,温度却还不够。
秋吉让珠玛舀出一部分,又用温水隔着桶壁慢慢回温。
“凉得过了,油脂不容易聚。太热也不成,刚聚起便容易散。”
珠玛接过木杆,缓缓提落几次。
“提起来也得稳,让里面上下翻匀。叫你们打酥油,不是叫你们拿它撒气。”
她示范片刻,又将位置交给沈秋萍。
陆川查看水口回来,正好看见郑向东满脸奶点。
他探了探桶壁。
“力气没错,用错地方就是白费。温度、分量、节奏少一样,都打不出来。”
郑向东擦着眉毛。
“我刚才还以为自己力气不够。”
秋吉将木杆重新递给他。
“再多使一会儿,桶先让你打漏。”
两名新人重新轮换起来。
这一回,谁也没再抢快。
过了一阵,白色奶液表面终于浮出零星黄色油点。油点越聚越多,慢慢抱成一小团。
郑向东眼睛一亮。
“出来了!”
“别停。”
秋吉提醒。
等那团酥油真正聚实,她才用木勺将其捞出,放进凉水里揉洗。
忙了这么久,最后只得了拳头大的一团。
郑向东累得两条胳膊都在发抖,还护着木碗不许李卫东碰。
“这是我同秋萍打出来的。”
李卫东低头看了看。
“护紧些。掉到地上,都不够一人捡一口。”
“少也没你的份。”
秋吉将剩下的奶液收好,准备重新处理。舀出来的酪浆也没有倒掉,留着晚些加热做奶渣。
郑向东这才放心。
“我还以为失败了便得倒掉。”
“哪有这样的糟蹋法。”
秋吉瞪了他一眼。
“挤一桶奶不容易。一步没做好,重新做便是。”
……
傍晚起了风。
珠玛和沈秋萍整理白日记下的水口位置。陆川、仁青叔又去查看风口,李卫东则将铺盖分开搬进两处落脚的屋子。
秋吉、珠玛和沈秋萍住石屋里间。
陆川等几个男人则住外侧搭好的小帐房,夜里分班守牲口。
郑向东自觉白日里出丑太多,主动守在火塘边做饭。
锅里炖着黄豆和几块干肉。
水早已咕嘟咕嘟翻滚。
他揭开锅盖,用木勺搅过,夹起一粒豆子咬了咬,里面仍是硬的。
“火还不够。”
他又往灶膛里塞进两块干牛粪饼。
火苗一下蹿高,锅边很快溢出白沫。
又煮一阵,豆子仍没软,锅里的水却下去了大半。
郑向东皱起眉。
“明明一直开着,怎么还煮不烂?”
他伸手还想添火,陆川将那块牛粪饼从他手里拿走。
“别塞了。再烧下去,豆子没烂,锅先干了。”
“水都开成这样了,温度还不够?”
“水开,不等于一定到了一百度。”
郑向东回过头。
“开了还能不到一百度?”
“平地上说一百度,是有平地气压这个条件。”
陆川给锅里续上热水,将锅盖重新压严。
“这里地势高,气压低。敞口锅里的水不到平原的一百度便会沸腾。你继续添火,只会让水跑得更快,温度上不去多少。”
郑向东看着锅边冒出的热气。
“那怎么办?”
“豆子提前泡,肉切小,锅盖压严,多留些时候慢慢煮。”
仁青叔刚从外面进来,听见后半段,拍去斗篷上的草屑。
“我们不知道什么气压,也不知道多少度。”
他走到火塘边,看了眼锅里的豆子。
“只知道豆子得早点泡。忘了泡,便等着饿肚子。”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郑向东拿木勺搅了搅锅,自己也笑了。
“成,今天这顿饭,算我交学费。”
陆川把火拨匀。
“交过便记住。”
“这回真记住了。”
郑向东话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一下。
“不说懂。等明早把豆子煮软了再说。”
……
等众人吃上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饭后,陆川没有立即让人休息。
北坡夏牧点能不能用,白天看草看水只是一部分。夜里风从哪里灌,牲口愿不愿意卧下,附近有没有野物经过,清晨水量会不会下降,都得亲眼看过。
众人又沿牧点外围走了一圈。
郑向东回来后,将洗净的裤子搭到木架上。
刚抬起头,他便站住了。
北坡没有灯火。
最后一层云也被风吹散。
无数星子从这边山脊一直铺到另一头,一道淡白的银河横贯夜空,亮得能分出深浅。
郑向东仰着头,半天没有挪步。
李卫东从后面出来,险些撞上他。
“站这里干什么?”
郑向东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天上。
“天津也有星星。”
“废话,哪儿没有?”
“可没这么多。”
他的声音轻了不少。
“我以前还以为,书里写的星河,是文人故意夸大。原来真能看见。”
沈秋萍也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样的地方,夜里若是离开牧点,靠什么辨方向?”
陆川放下水壶,走到空地上。
“先找北斗。”
他抬起手,从夜空中点出几颗较亮的星。
“斗口这两颗连起来,往外延长大约五倍,能找到北极星。认准它,大方向便有了。”
郑向东眯着眼找了半天。
“是不是最亮的那颗?”
“不是。”
陆川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你指的那颗亮,可位置不对。别觉得最显眼的便一定最有用。”
珠玛在旁边笑道:“白天看角,晚上看亮。郑同志挑东西倒有自己的准则。”
郑向东知道她又在说认错羊的事,咳了一声。
“那到底是哪颗?”
陆川重新指给他看。
等两名新人都找准,仁青叔才接着说道:“认星只能辨个大方向。真在山里走,还得看山脊、风口和水沟。”
他指向北面那道黑沉沉的山影。
“云遮住星时,便认山形、石头和风从哪里来。走过一次的路,不能只记脚下。”
珠玛又指向已经卧下来的牦牛。
“牲口也知道哪边背风。天要变,它们会比平日聚得更紧;附近若有野物,它们也不会安心吃草。”
沈秋萍听明白了。
“星、山、水沟、风,还有牲口的反应,都得互相对照。”
“就是这个道理。”仁青叔道。
郑向东仰头看了一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画满牛羊的册子。
“我来以前,总觉得自己读过高中,又翻过两本畜牧书。就算不能一来便干好,至少也比旁人懂得多。”
李卫东坐到石头上。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书里的牛羊都朝一边站,旁边还写着名字。”
郑向东自嘲地笑了一下。
“真放进一群里,角、尾巴、毛色全不一样。我拿着书,都能把公犏牛认成种牦牛。”
陆川往火塘里添了一块牛粪饼。
“不会不丢人。”
他看向郑向东。
“拿猜的当真的,才会误事。”
郑向东脸上的笑收了些,认真点头。
“记住了。”
夜风渐渐大了。
几人围在火塘旁没有立即散去,仁青叔便说起这片草场老人传下来的故事。
老人们说,雪山每到夜里,会将自己的影子放下来。
那影子落进石缝里,便长出灰白色的皮毛。它行走无声,只有快到眼前时,牲口才会突然安静。
郑向东听了一阵。
“说的是雪豹?”
“老人只叫它雪山的影子。”
仁青叔拿一根细木拨了拨火。
“从前有个牧人,夜里听见羊铃停了,提着刀便往山上追。他看见碎石坡里有东西闪光,以为是野物的眼睛,追过去才发现是一块亮石。”
“后来呢?”
“碎石坡塌了,一条腿压在下面,第二天才让人救回来。”
郑向东问:“山神罚他贪心?”
仁青叔没有直接回答。
“山神罚没罚过人,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石头会滚,野物会扑,贪心的人容易忘路,这些都是真的。”
他又指了指北面的水沟。
“野物也要喝水。人圈牲口,不能将每一处水口都堵死。给它们留条路,它们未必非得往羊圈里钻。”
“夜里若牧羊犬朝上风口低吼,外围的羊铃又忽然停下,更不能摸黑去追。先收幼畜、添火、守住人和牲口。天亮以后,再看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