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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向东将这些话记进册子。
李卫东瞧见了,故意问:“山神的故事也记?”
“前面的不记。”
郑向东头也没抬:“后头是保命的,怕睡一觉忘了。”
几人聊完有些困了各自睡觉,前半夜平安无事。
到了后半夜,陆川同郑向东守在火塘旁,其余人刚歇下不久,趴在外围的金宝忽然抬起头。
它没有大叫,只朝北面山梁发出低低的呜声。
外圈零散响着的几只羊铃,也在片刻后停了。
羊群往一处挤紧,脑袋全朝着上风口。几头牦牛陆续站起,鼻孔里喷出白气。
郑向东抓起火边的木棍,起身便想出去。
迈出两步,他又硬生生停住。
“陆川。”
他压低声音。
“动静在北偏西。金宝先出声,大约十几息以后,外圈的铃才停。”
陆川已经站了起来。
“去叫仁青叔,别喊。李卫东也叫起来。”
郑向东立即转身。
人很快都起来了。
陆川先让珠玛、沈秋萍同秋吉将羊羔和产奶母羊收进靠里的小圈。
“李卫东,添火。”
“向东,清点幼畜。”
“金宝不许放出去追。”
几人各自行动,没有一个人往黑处乱跑。
火光很快高了起来。
山梁上隐约传来石子滚落的声音,金宝朝那里低吼片刻,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
陆川同仁青叔站到上风处。
借着稀薄的星光,他们只看见一道浅灰色影子从石脊后掠过,很快没入更高的山坡。
仁青叔低声道:“走了。”
“再等一会儿。”
陆川没有带人追。
足足过了一刻钟,金宝才慢慢趴下。
羊群里重新响起第一声铃,随后又有几只羊低头啃草。
郑向东清点完回来。
“幼畜都在,一只没少。”
陆川点头。
“继续守到天亮。”
秋吉带两个姑娘回石屋歇下,李卫东也去另一堆火旁看着。
郑向东抱着膝盖坐回火塘边,仍不时朝山梁望去。
“刚才若是我一个人,大概已经追出去了。”
陆川问:“追上去做什么?”
“看清是什么。”
“看清以后呢?”
郑向东想了半天,老实答道:“不知道。”
陆川将烧断的火块往里推了推。
“所以夜里别拿命换一个明白。”
天亮以后,众人才沿牧点外围查看。
水口上方的湿土里,留下几枚浑圆宽大的足印。足垫清楚,却没有露出爪痕。
仁青叔蹲下辨认片刻。
“雪豹。”
足迹只到上方水沟,没有绕进羊圈。昨夜火堆升高,金宝又守在外围,那东西便退回了山梁。
郑向东看着脚印。
“所以水口不能全围住,也是让它喝过水便走?”
“是一个道理。”
仁青叔站起身。
“山里的路,人不能全占。”
确认牲畜没有受伤,陆川才带人查看清晨水量。
水沟比昨日傍晚浅了不到一指,足够夏季使用,却不能让大群牲畜同时挤到一处。
他让珠玛记下水量变化,又定出分批饮水的位置。
准备返程时,郑向东帮着清点牲畜,忽然发现一头公犏牛总落在队伍后面。
他没有立即说牛病了。
跟着看过一段,又核对耳记,才来找陆川。
“那头双缺口耳记的公犏牛,右前腿落地比左边轻。吃草正常,鼻头也不干。我没看见外伤,拿不准是不是蹄缝有东西。”
陆川过去让人固定住犏牛,抬起右前蹄。
蹄缝深处果然卡着一块尖石,边沿已经将嫩肉磨红。再走半日,便可能破皮发炎。
陆川用小钳取出石块,清洗过伤处,又抹上一层药。
郑向东站在旁边看完。
“只是卡了石头?”
“眼下只是。”
陆川放下牛蹄。
“等它瘸得走不动,便不只是一块石头了。”
珠玛将临时记录纸递给郑向东。
“你发现的,你来写。”
郑向东将耳记、步态和处理经过逐项记下,没有多加一句自己的猜测。
经过羊群时,仁青叔又指向一只体形匀称的青年母羊。
“这只呢?”
郑向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体形、毛束和尾部,又绕到另一面核对耳记。
“改良母羊。年纪合适,膘情也不差。若往后没有病,可以列进秋天候选的那批。”
“为什么不看角了?”仁青叔问。
郑向东摸了摸鼻子。
“角只能算一项。不能再让它替我下结论。”
李卫东在后头笑出了声。
……
返程前,陆川没有立即让人收拾东西。
他将郑向东叫到高处,把北坡几处水口、软地、风口和夜圈的位置逐一指出。
郑向东铺开纸张,先勾山脊,再画水沟。能走大群牲畜的路用实线,只能少量通过的地方用虚线,软地则画上斜纹。
他画得很快,位置也清楚。
陆川看过,将昨日绕开的背坡补上。
“这里看着近,下面却是软地。夏天先绕过去,等入冬冻实以后再重新看。”
珠玛在旁边标出临时隔离病畜的位置和两处分批饮水点。
沈秋萍则将这几日学到的几条要紧规矩写在图纸背面:
拿不准先问。
夜里不单独离开牧点。
水开不等于食物熟。
牲畜异常,先报看见的,不凭猜测下结论。
郑向东看见最后一条,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专门写给我的吧?”
“眼下是。”
沈秋萍将笔收好。
“往后再来新人,也省得重新摔一回。”
郑向东低头看看自己仍留着淡淡泥印的裤腿,没有反驳。
几人将地图交给仁青叔看过。
仁青指出两处山势画得太缓,郑向东当场修改。等所有地方核对清楚,一行人才动身回村。
……
回到陆措村,扎西大叔先听完北坡的情况,又将路线图摊在队部桌上看了许久。
“这个好。”
他指着水口和软地的位置。
“后面的人照着走,至少知道哪里得绕。”
郑向东没有再将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
“是陆川和仁青叔指的位置,珠玛、秋萍也补了不少,我只是画出来。”
扎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随后,他又让人将大将军、藏绵羊、山羊、牦牛和那头公犏牛分别牵到场院边。
“再认一次。”
郑向东从左到右说过。
不仅叫对种类,还将公母、年龄和大致用途讲了出来。
说到那头公犏牛时,他主动道:“第一天我将它认成公牦牛,还说应该留种。错在只看长毛、角和体形,没有看尾巴、背线和其他地方。”
旁边有人已经听说他骑牦牛摔进泥里的事,笑着问:“后来是不是牛亲自教会你的?”
郑向东拍了拍洗过却还留着印子的裤腿。
“摔一次,记得比书上牢。”
场院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秋吉大婶让他们带回来的那小团酥油,也被郑向东送到了陆家。
瑶瑶看见木碗,眼睛先亮了一下。等掀开布,看清里面的分量,脸上又露出嫌弃。
“你们忙了那么久,就这么一点?”
郑向东立即将木碗护住。
“嫌少便别吃。”
瑶瑶已经撕下半张饼,伸到他面前。
“谁说我不吃?这不正好只够抹半张?”
珠玛笑得靠在门边。
梅朵也用筷尖蘸了一点尝过。
“头一回能打出来,已经不错。”
郑向东听完,腰杆刚要挺起来,又想起自己这一趟闹过的笑话,到底没说“这个我懂”。
“下一回,我先把大婶的话听完。”
……
第二日巡圈时,郑向东又去了牲畜棚。
那头老牦牛正在栏边吃草。
他围着毡鞍检查一遍,自己收紧一处松动的皮带,又看过木镫和绳结。
“我再试一回。”
陆川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郑向东等仁青叔将牦牛牵稳,才踩住木镫,慢慢坐上牛背。
牦牛起步以后,他压低身体,随着步子调整重心。
走到水槽旁,牦牛再次低下头。
郑向东没有拉绳,只扶稳毡鞍,等它喝过水,才由仁青重新牵走。
一圈走完,他稳稳下地。
李卫东站在围栏外。
“这回人家肯配合你下乡表演了?”
“这回不是表演。”
郑向东拍了拍牦牛背上的灰。
“是我终于没碍着它走路。”
陆川取出一本新钉好的巡圈记录,递给他。
“从明日起,跟着珠玛或者格来巡一遍。你负责记,看见什么便写什么。认不准的空着,发现异常当场叫人。”
郑向东接住册子。
“先记几日?”
“先记七日。”
陆川道:“七日不乱填、不漏项,再往下学。”
“成。”
郑向东翻开第一页,认真写下日期。
沈秋萍负责将背面的几条规矩誊清,贴进知青点。
郑向东画的牲畜图与北坡草场简图,则另装成一本薄薄的附册,交给珠玛保管,没有混进正式病羊记录。
仁青叔站在圈外看了一阵。
“你自己会看牲口,不算难。”
他朝陆川抬了抬下巴。
“让一个只会看书图的人,知道先看、先问,才算真教会了一点。”
陆川没有应这句夸。
他朝不远处的大将军看去。
大将军正低头吃草,右前蹄已经能稳稳落地。格来牵它慢走时,郑向东也蹲在旁边,照着册子核对步态,没有再急着给出结论。
陆川收回目光,将药箱递给珠玛。
“下一只。”
珠玛翻开病羊册,报出耳记。
郑向东立即拿起巡圈记录,跟了过去。
会认,只是第一步。
可有人开始学着看,有人愿意照实记,往后这牲畜圈里的大小事情,便不必再等陆川一个人全部发现了。